但就在耶格尔抬脚时，他突然想起一个事。
检查装备。原因很简单，要是那什么冰神也是帝皇的马甲的话，那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冲上去跟这黄皮耗子爆了。他得知道自己手里还剩多少牌。
耶格尔垂下头，逐一扫过自己身上的挂载。手臂上的爆弹矢还在，一个满弹仓的灵能爆弹，一个满弹仓的海妖穿甲弹。腰侧的圣物匕首也还在，握柄处缠着褪色的皮绳，那是他从第一兄弟会的军械库里顺出来的，三发热熔手雷，三发烟雾弹，都在，被皮扣扣得死死的。
然后戟……戟……
嗯？
不兑！！
我的长戟呢？！！
耶格尔的动作静止了。一个将近四米高穿着终结甲的灰骑士大导师，突然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杵在原地，因为空空如也的背部挂载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冰冷的雪粒子刚落在陶钢掌面上，还没来得及融化。
他五指朝那张了张，又攥紧。熟悉的重量、熟悉的握感、熟悉的灵能共鸣回路……啥也没有。复仇女神长戟，他配装了一百三十七年的那把，从他还是兄弟会新兵时就跟着他的那把，无了。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那把戟的重量。六十七公斤整，配重锤在握柄末端，戟刃下沿刻着他在冥想室里一个字一个字用灵能蚀刻上去的祷文。那是一整段《对恶魔之咒》的节选，刻了整整三个晚上，那时候他的灵能控制还没有现在这么精准，结果现在他娘的你告诉我无了？！
“请等等。”
他猛地叫住了已经走出了实验室大门的桑多涅。银色巨足踏前一步，整个地面仿佛都跟着嗡了一声。
“我有一把长戟，请问在哪。”
普隆尼亚顿住脚步。那具三米多高的黑色人偶缓缓转身，坐在它手掌里的桑多涅被平稳地转了个方向。
“嗯？”桑多涅微微歪头，“你的东西不全在你身上吗？本大人倒是还没来得及卸下你身上的什么东西来看看。你的什么长戟，弄丢了那可是你自己的事。”
耶格尔的目镜平静地对准她。
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α＋级别的崩溃，但灰骑士的面甲是不会有表情的。
“……也就是说我长戟无了？”
耶格尔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但小脸红扑扑的，骑士的脸红胜过一切脏话。一名灰骑士失去了他的复仇女神长戟，和上厕所没带纸有什么区别？和那群常胜军没能给他们的老爹抬回ICU有什么区别！
Look in my eyes！！！
复仇女神长戟，那玩意儿可是是能直接捅进恶魔脑袋里，能把亚空间实体钉在原地，再用灵能烧成灰的东西。
NND，黄皮耗子把他扔进了亚空间洗衣机里搅了一圈。然后他到了这儿。MD戟没了。
“我的长戟啊！！！”
这条嚎叫完完全全发生在他自己脑子里。
算了。往好处想，起码不是赤手空拳。他身上还剩爆弹矢，一把匕首，六颗雷，一套圣盾终结甲，再加上他本人这个β级灵能者，有战斗冥想加持三百年的近战经验，以及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颗已经烂透了的摆烂心态。
“……没事了。”
耶格尔挤出三个淡淡的字，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终结甲踩在雪地上，每一步下去都轧出将近十公分深的坑，陶钢靴底把下面的冻土碾得嘎吱作响。
几人出了工坊。
天上飘着鹅毛大的雪。雪花飞舞着，片片叠压，天穹如裂。路灯下泛着淡金的光晕，近处却透着仿佛冻伤的青，林子披着白殓，雪光映霜花，隐现幽玄的蓝。雪不停，覆尽棱角，落在遗忘的白茫茫尽头。
已经黄昏了，一抹若隐若现的金黄挂在天边。是日头，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死死的，只剩下边缘那一道快要熄灭的光。雪落在耶格尔的肩甲上，积了一小层，又被伺服装甲运行时的微微热度融成水，沿着巴洛克浮雕的纹路淌下去，滴落在雪地里瞬间又结成了细小的冰珠。
“好久没见过雪了……”
看着这漫天的雪，耶格尔一时竟有些感叹。
他在战锤世界里看到的，无非巢都世界永远不散的致命毒雾，能见度不超过五米，贪吃的老烟枪吸一口都得少活十年那种，泰拉上再无海洋的大陆，暴露在表面的辐射足以让一个凡人全身的DNA链瞬间断成渣，还有战团修道院里永远不变的冷光灯，战舰舷窗外单调的星空，那些被亚空间腐化的世界……天空全是紫色的，星星全是活的，看久了真的会发疯。
他自从被黄老汉征兵，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雪。
干净的，白的，落在地上只是雪，就只是冷，就只是白。
“你这家伙，怎么，没见过雪？”
走在前面的少女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从帽檐下飘过来，带着点儿不大不小的疑惑。她坐在普隆尼亚的手掌上，一双腿悬在外面晃荡着，那对黑色洛丽塔鞋的鞋跟在空中一碰一碰的，像个等马车的小女孩，如果忽略她身后那个近三米高的人偶的话。
耶格尔没理她。他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了那大块头身边，终结甲的步幅大概有普隆尼亚的三分之二，两人并排走起来节奏倒是意外的合拍，只是耶格尔每一步都会把雪压实，而普隆尼亚的机械足反而轻巧得多，只在雪面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他微微转头，目镜朝向桑多涅的方向。雪花落在目镜的光学透镜上，立刻被表面的恒温加热系统蒸成雾气，又瞬间消散。
“如果你曾经生活在一个充满战火、许多底层人一辈子都见不到阳光出门必须穿防护服和佩戴空气过滤器的世界，见一次这种东西，可是奢望中的奢望。”
“哈？雪都没见过？”少女明显不信，声音提高了半个调。“那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至冬国虽然冷，但这块儿的雪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耶格尔没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只展翅的银翼徽记。上面的金色涂装已经斑驳了，战损的痕迹一道道刻在上面，最深的那个凹坑是某次混沌星际战士的链锯斧啃的。灰尘和反复的修补让这徽记看起来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东西，但它依然倔强地立在那儿。
他岔开了话题。
“话说你们的那个什么女皇，到底是什么人？”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只是随便找个话头，但银甲下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着。信息。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信息。先得知道这世界最高等级的战力是什么水平，万一那什么女皇真的是黄皮耗子的马甲，那他至少得有个心理准备，冲上去跟帝皇爆了也得挑个体面的姿势。
“女皇陛下，安娜丝塔夏·费奥多罗夫娜·雪奈茨娜娅。”一道沙哑而缓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每一个字都像被牙齿研磨过才吐出来，“同时也是冰之魔神，巴纳巴斯。至冬国的神明，七大执政之一。”
桑多涅没有回头看。她大概早就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但是耶格尔………
他浑身猛地一僵。
终结甲的伺服马达瞬间发出一阵高频的嗡鸣，那是肌肉记忆锁死的反应。他的右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圣物匕首，五指已经扣上了握柄。膝盖微屈，重心下压，半个呼吸之内他就能转身把匕首抡出去，连捅带切，圣物匕首的刃口对灵能生物有双倍杀伤，这一下戳中了能废掉一个次级恶魔的灵魂
一个中年人，四十余岁的样子，看上去人畜无害。穿着长外套，领口翻着深蓝色的内衬，脸上扣着一副深蓝色面具，遮住了半张脸。须发是白的，花白里掺着灰，看上去不像刻意打理过的，倒像是活了太久懒得管了。
但那不是耶格尔僵住的理由。
刚才那一瞬间，就在那个声音响起的前一秒他的灵能感知里掠过了一股波动。
极其类似于灵能波动，但本质上又与灵能不同，它更冷，也更干净，少了一股亚空间里那种黏糊糊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舔你脊椎骨的感觉。
但其中蕴含的能量可一点都不低。
耶格尔在心里重新评估等级。用帝国通用灵能评级那套，换算一下的话，这个中年人身上刚才瞬间释放出来的灵能波动，最低都是Z级。
甚至极有可能到了Ε级别。
这个级别，通常属于帝国那些天赋极其出众的灵能天才。虽然比不上顶尖的智库馆长或者灰骑士，但已经有了短时间内将一名穿着动力甲的阿斯塔特活生生拧成麻花的实力。对付一般的亚空间次级恶魔也够用了，至少能撑到援军来。帝国卫队的首席灵能顾问差不多就是这个水准，或者那些给帝国海军舰队指引亚空间航线的资深领航员。
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一身大衣的老东西，说不定就是个随时能把人拧成麻花的危险分子。
“别紧张。”
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儿安抚的意味，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中年男人，或者说丑角，缓步走近，脚步在雪地里没什么声音，像是踩着飘浮的什么东西在走。他停在几米外，没有靠太近。
“自我介绍一下。愚人众统括官，丑角。”
耶格尔握着匕首的手没松，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的目镜稳稳地锁定着对面那张深蓝色的面具，战术目镜的扫描框在视野里疯狂跳动，分析着面具下面的脸。
丑角就站在那儿，白色的须发被风撩起来几缕，又落回去。雪花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
“请问，如何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