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从万宝阁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坊市东头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红纸糊的,
被风刮得歪歪斜斜。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留音石,石头只有拇指盖大小,
表面裂了一道纹,里面隐约有声音在转,像困在琥珀里的蚊子。 赵铁柱没卖。
他走进万宝阁时,赵铁柱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说了句“裴老弟来了”,然后继续拨他的珠子。裴照把留音石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说:“赵掌柜,这东西是我家内人不小心落下的,我想买回来。” 赵铁柱这才停了手,
拿起那块石头对着灯看了看,又放下,笑了笑:“裴老弟说笑了。
这石头是柳姑娘寄存在我这儿的,不是你的东西,我不能卖。做买卖讲规矩,谁存的货,
谁取货。” 裴照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接话。赵铁柱也不急,
把石头收进柜台下面一只木格里,又拿起算盘拨了两下,
嘴里念叨着“今日灵参涨了三成”之类的话。裴照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等自己露出底牌。
他偏不接这个茬,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时,
赵铁柱在身后补了一句:“裴老弟身上那件旧物,要是哪天想出手,随时来我这儿。
价钱好商量。” 裴照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赵掌柜记错了”,
然后跨出门槛,灯笼的光在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回到药园时,
院子里那口井的轱辘还挂着半桶水,水面映着一点天光。沈青黛坐在屋门口的石阶上,
膝头放着一只瓦盆,盆里那株噬灵花幼苗的叶子已经舒展开了,
暗红色的叶脉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像一道没干透的旧伤。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只是用指尖拨了拨幼苗的叶子,说:“回来了?” “嗯。”裴照在她旁边蹲下,
伸手去够水桶,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又吐掉,说,“赵铁柱没卖。” “我知道。
”沈青黛说。她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裴照脸上,停了一会儿,
又说:“他想要你身上那件东西。” 裴照手里的水瓢顿住了。水珠顺着瓢沿滴下来,
落在泥地上,洇出一个小圆点。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听见了?” “不用听。
”沈青黛把瓦盆往膝头挪了挪,“赵铁柱这个人,不占便宜的事他不会做。
他要是连留音石都不肯卖,说明你身上有更值钱的东西。”她低头看着盆里的幼苗,
声音不大,“你身上那块令牌,是御兽令吧。” 裴照没答话。他把水瓢扔回桶里,
水花溅出来,打湿了鞋面。他站起来,背对着她,说:“明天坊市,你别去。” “我要去。
”沈青黛说,“柳如烟手里有录音,我不去,她就把那段东西放给全坊市的人听。私藏禁植,
玄天宗能废我修为。” “去了又能怎样?”裴照转过身,声音压低了,“她手里有录音,
赵铁柱手里有契约副本,你手里有什么?” 沈青黛没答话。
她低头看着盆里那株噬灵花幼苗,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尖。幼苗颤了一下,
叶脉里的暗红色光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忽然说:“你知不知道,这株苗的根须里,
长着一截骨头。” 裴照愣了一下。 “白色的,细得像根针,嵌在根节里,拔不出来。
”沈青黛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喂了它三天血,它才把那截骨头露出来。你猜,
它是怎么长进去的?” 裴照没接话。他站在原地,灯笼的光从屋檐下照过来,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墙上,像一道裂开的口子。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 “我也不知道。”沈青黛站起来,把瓦盆端进屋,放在床头那只旧木匣旁边。
她背对着门口,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柳如烟今天下午来过药园,喂了阿蛮一颗果子。
阿蛮吃完就睡了,到现在没醒。” 裴照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着沈青黛的背影,
看着她把木匣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那株幼苗的叶子,又合上。他忽然觉得,
这桩假婚约比他想得难收场。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蹲在井边,又舀了一瓢水,慢慢喝。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月亮。
远处坊市的灯笼光在天边映出一片暗红色,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屋里传来沈青黛的声音,
隔着门板,闷闷的:“裴照,你明天要是想跑,我不拦你。但你要是留下来,就别再瞒我。
” 裴照没答话。他把水瓢扔回桶里,水声哗啦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他蹲在井边,
看着地上那摊水渍慢慢渗进泥里,像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吞掉。 屋里没再传来声音。
窗纸上的灯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带着坊市那边炒灵豆的焦味,
还有一股极淡的、像腐烂花瓣一样的甜味。裴照站起来,把井边的木桶拎回屋里,放在门边。
他推开门时,看见沈青黛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口,被子拉到肩膀。
床头那只旧木匣合得严严实实,锁扣搭着,钥匙压在枕头底下,露出一角。
裴照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也没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旧伤,
是半年前被人追砍时留下的,伤口早好了,但印子还在,发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忽然想起赵铁柱说的那句话——“旧物”。那块御兽令是他祖上传下来的,
他爹死前塞进他怀里,说“别让任何人知道”。他藏了十几年,连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现在却因为一株噬灵花苗,被沈青黛一眼看穿了。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晃了两下,在墙上投出摇动的影子。
他伸手把门关上,门栓有点松,他用力推了一下,才卡进槽里。 他站在门边,
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破鼓。他忽然觉得,
明天坊市那场对质,他可能真的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