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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29 09:05:10

坊市东头的棚子底下,卖灵豆的老王头正蹲在灶边翻豆子。他耳朵背,听不清台上人说什么,只看见那个穿月白裙的姑娘把一块石头举起来,台下的人群就安静了。

老王头用铁铲拨了拨豆子,焦糊味窜上来。他抬眼往人堆里瞅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他在这儿摆摊摆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事,知道这种安静往往不是好兆头。

柳如烟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子上,手里托着一块留音石。石头是灰白色的,表面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用之物。她环顾四周,目光在沈青黛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捏了一下石头的边缘。

“诸位道友,”柳如烟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半个坊市,“昨日我路过药园,无意间录到一段声音。本不想当众揭人短处,但兹事体大,牵扯到玄天宗禁植之事,我不敢隐瞒。”

她松开手指,留音石里传出一段声音。先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沈青黛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别哭了。”

人群里有人交头接耳。柳如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压下去。

录音继续。沈青黛的声音又响起来:“……别哭了,我知道你渴。”

然后是一阵泥土翻动的声响,再然后,柳如烟自己的声音插了进来:“青黛师妹。”

录音戛然而止。

沈青黛站在台下,离木台三步远。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袖口沾着一点干泥,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簪头缺了一角。她听完那段录音,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一道被叶片划出的细痕,已经不流血了,只留下一道发白的印子。

“柳师姐,”沈青黛抬起头,声音比柳如烟预想的要稳,“你的留音石里,只录到我说的两句话?”

柳如烟眼皮跳了一下。

“我蹲在药园里除草,自言自语说了半天的话,”沈青黛往前走了一步,“你录到的只有‘别哭了’和‘我知道你渴’?那中间我说了什么,你录到了吗?”

柳如烟捏着留音石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没想到沈青黛会从这个角度反击。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喊了一句“对啊,放完整的”,又有人跟着附和。

柳如烟笑了一下:“青黛师妹,我只是恰好录到这一段,并不是有意截取。”

“那好,”沈青黛伸手,“你把留音石给我,我当场放给大家听。如果里面只有这两句,我认。”

柳如烟没有动。她站在台上,手指摩挲着留音石的边缘,过了两息,才开口:“这石头是我的私人物件,凭什么给你?”

“那你敢不敢当众再放一遍?”沈青黛盯着她,“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柳如烟嘴唇抿了一下。台下的人群已经彻底躁动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喊“放就放呗”。赵铁柱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台子侧面,手里转着两枚铜钱,笑呵呵地开口:“柳姑娘,既然沈姑娘要听个明白,你就放一遍也无妨。买卖讲究货真价实,对质也一样,话得说全。”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赵铁柱不接她的目光,转头看向沈青黛:“不过沈姑娘,柳姑娘的录音只是一件事。我倒想问问另一件事——你与裴照裴道友的婚约,是真的吗?”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青黛的脊背僵了一下。她感觉到裴照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出声。她没回头,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是黄褐色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行小字,末尾按着两个指印。

她把那张纸展开,举到面前:“这是我和裴照签的临时契约,三年为期,到期和离。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双方不得隐瞒与婚约相关的重大事项。”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纸上抬起来,看向柳如烟,又看向赵铁柱,最后落在人群里某个方向:“裴照和我签契约的时候,没有告诉我他身上有一块御兽令。这算不算隐瞒重大事项?”

人群哗的一声炸开了。御兽令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层层浪花。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起脚往裴照身上看,有人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御兽令是什么东西”。

裴照站在沈青黛身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衣襟内侧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暗铜色令牌。令牌表面刻着一只蹲伏的兽形,纹路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但那股沉甸甸的质感,一看就不是凡物。

他把令牌举起来,对着日光:“是,我有一块御兽令。祖上传下来的,我一直带在身上。沈青黛签契约的时候没问,我也没说。这是我的错。”

他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人都听清了。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喊“御兽令不是前朝的东西吗”,有人喊“这东西还能用吗”,还有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想看得更清楚。

赵铁柱眯起眼睛,盯着那块令牌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柳如烟站在台上,脸色已经变了,她没想到裴照会直接把令牌亮出来,更没想到沈青黛会当众撕破脸。

沈青黛把契约重新叠好,塞回怀里,然后抬头看着裴照:“按契约第三条,隐瞒重大事项,另一方有权提前解除婚约。裴照,我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告诉你——这桩婚事,我不要了。”

裴照握着令牌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沈青黛,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沉下去。他张嘴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头顶忽然压下一道黑影。

墨无咎从坊市西边的屋脊上落下来,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布,悄无声息地站在木台正中央。他穿一身玄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灰扑扑的令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落地时,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裂开一道缝,从台子中央一直延伸到边缘。

“沈青黛,裴照,”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们两个,跟我走。”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脸色煞白,手里的留音石差点没拿稳。台下的人群已经乱了,有人往后退,有人挤着往外跑,卖灵豆的老王头也站了起来,把铁铲往灶台上一搁,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赵铁柱却站在原地没动。他手里那两枚铜钱已经收进袖子里,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碎石头——正是柳如烟那块留音石掉在地上摔碎后,崩到他脚边的残片。他把残片握在掌心,指尖摩挲着断裂的边缘,看着墨无咎站在台上,看着沈青黛和裴照被逼到台子角落,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落下去。

风从坊市东头吹过来,带着炒焦的灵豆味和一股极淡的、像腐烂花瓣一样的甜味。老王头的灶台底下,那锅豆子已经糊了,黑烟一缕一缕往上冒,没有人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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