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咎站在木台中央,脚下的裂缝从台子边缘一直延伸到沈青黛脚边。他腰间那枚灰扑扑的令牌晃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周围的人群已经退出去好几丈远。
“封印松动,你们两个脱不了干系。”墨无咎的声音不高,却像砂纸刮在每个人耳膜上,“噬灵花是破印之物,你们私种私藏,按守印人的规矩,就地拿下。”
裴照把御兽令握在掌心,指节泛白。他侧头看了沈青黛一眼,沈青黛也正看他。两人目光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沈青黛袖子里那株噬灵花幼苗的叶子轻轻颤了颤,她能感觉到它根须在泥土里伸展的动静,像一只被惊醒的虫。
“守印人?”裴照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我只听说过前朝有御灵司管妖兽,没听说过什么守印人。你腰上那块牌子,是哪家铺子打的?”
墨无咎没接话。他抬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微收拢。沈青黛脚下的泥土忽然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翻了个身。她低头,看见脚边那株噬灵花幼苗的根须从土里拱出来,暗红色的须尖像细蛇一样朝墨无咎的方向探去。
“它在找你。”墨无咎说,“噬灵花认破印之人。你身上有它的气味,你自己不知道。”
沈青黛后退半步,脚跟踩到一块碎瓦。她低头看那株幼苗,它确实在朝墨无咎的方向倾斜,叶脉里的暗红色比昨天更深了。她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用灵植通感养出来的,没想到它还有别的反应。
裴照没再说话。他把御兽令翻了个面,拇指按在令牌背面的凹槽里。凹槽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反复按过很多次。他按下去的时候,令牌表面那只蹲伏的兽形纹路亮了一下,像炭火被风吹过。
坊市东头的棚子底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人群又往后退了一截,卖灵豆的老王头把铁铲攥在手里,没跑,也没往前凑。三头低阶妖兽从棚子后面钻出来,一头是灰毛狼犬,一头是长角石羊,还有一头是半人高的黑羽雉鸡。它们步子很慢,眼睛发直,像被人牵着走。
裴照的脸色白了一度。他握着令牌的手没有松开,但指尖在发抖。沈青黛看见他额角渗出一层细汗,顺着太阳穴滑到下巴,滴在衣领上。
“走。”裴照低声说。
沈青黛没有犹豫。她弯腰,手指碰到噬灵花幼苗的叶片,灵植通感顺着指尖流过去。那株幼苗的藤蔓猛地蹿出去,缠住墨无咎的脚踝。藤蔓上的细刺扎进布料,墨无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但脚下的泥土停止了翻涌。
沈青黛转身就跑。裴照跟在她身后,三头妖兽挡在中间,灰毛狼犬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墨无咎抬手,掌心的风压下来,灰毛狼犬被压得趴在地上,长角石羊的角断了一截,黑羽雉鸡扑腾着翅膀,羽毛落了一地。
“跑不远。”墨无咎说。
沈青黛已经跑到坊市西边的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裴照跟在她身后三步远,脸色白得像纸。他手里那块御兽令的纹路已经暗下去,像烧过的炭灰。
巷口挤着几个人,赵铁柱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捏着一块碎石头。他看见沈青黛跑过来,没有让路,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沈姑娘,”赵铁柱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你手里那份契约,是假的吧?我这儿有一份副本,你要不要看看?”
他松开手指,一块巴掌大的纸片从他指缝间滑出来,被风吹得翻了个面。纸上墨迹清晰,正是沈青黛和裴照签的那份临时契约的抄本,字迹一模一样,连落款处的指纹都对得上。
人群又骚动起来。有人喊“契约是假的”,有人喊“私种禁植还要骗婚”,还有人往巷口挤,想看那份副本。沈青黛停下来,站在巷口的风里。她袖子里那株噬灵花幼苗的藤蔓还缠在墨无咎脚踝上,隔得太远,她已经感觉不到它的动静了。
裴照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他手里的御兽令垂在身侧,令牌边缘磕在腰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青黛低头,从怀里掏出那份契约。纸边被她捏得发皱,角落有一道折痕,是她昨天夜里反复叠过的地方。她看了裴照一眼,裴照也看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撕了。
契约纸从中间裂开,裂口参差不齐。她把两半纸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然后松开手,碎纸片被风卷起来,落在巷口的泥地上。有一片飘到赵铁柱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裴照,”沈青黛说,声音不大,但巷口的人都听见了,“按契约第三条,你隐瞒御兽令,我解除婚约。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把话说明白——这桩婚事,我不要了。休书我回头补给你,你爱找谁找谁。”
裴照站着没动。他手里那块御兽令的凹槽里还留着一层薄灰,他拇指按上去,又松开。过了两息,他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干:“行。”
墨无咎站在木台上,脚踝上的藤蔓已经枯了,断成一截一截的碎末。他看着巷口的方向,没有追过来,只远远地说了一句:“封印已经松了,你们跑不掉。噬灵花认了主,走到哪儿,我都能找到。”
沈青黛没有回头。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袖子里那株噬灵花幼苗的叶子卷起来,缩成一团,像怕冷一样。裴照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赵铁柱站在原地,手里那块碎石头还捏着。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纸片,又抬头看了看沈青黛和裴照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没有落下去。他把碎石头收进袖子里,转身往万宝阁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木台。
墨无咎已经不在台上了。台面上只剩那道裂缝,从中央延伸到边缘,像一道干涸的河床。风从坊市东头吹过来,带着炒焦的灵豆味和一股极淡的甜味,像腐烂的花瓣。老王头蹲在灶台边,用铁铲拨了拨糊掉的豆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