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门板缺了半扇,风从缺口灌进来,把地上的枯叶吹得打旋。沈青黛蹲在墙角,手指拨开一堆碎稻草,没有。她又把墙角那口破缸挪开,缸底积着半指厚的灰,灰里只有一只干瘪的蜈蚣壳。
她站起来,转身看裴照。
裴照站在庙门口,半边身子在风里,半边身子在阴影里。他手里还捏着那块御兽令,指腹来回蹭着令牌边缘的凹槽,蹭得发白。
“阿蛮呢?”沈青黛问。
裴照没接话。
“我问你,阿蛮呢?”她往前走了一步,踩到一块碎瓦,瓦片在脚底下翻了个个儿,“出坊市的时候它还在我袖子里,到了城门口我就摸不着它了。你走在我后面,你看见了什么?”
裴照把御兽令收进怀里,抬起头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柳如烟动过你的袖子。”他说,“在木台底下,人群挤过来的时候,她伸手了。我看见她抽走了什么东西,但没来得及拦。”
“你看见了,你没拦?”
“我手里攥着御兽令,三头妖兽刚散,我连站都站不稳。”裴照的声音低下去,“你让我拿什么拦?”
沈青黛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说话。她转身走到破庙正殿的角落,那里堆着半截倒下的木梁,梁上长了一层青苔。她蹲下来,把手指按在青苔上,闭了一下眼。
灵植通感探出去,像一根细线在夜色里飘。她感觉到附近有野草、有苔藓、有墙缝里钻出来的蕨类,但都没有阿蛮的气息。那根线飘到庙外,飘过土路,飘到一片矮灌木丛里,忽然断了。
她睁开眼,手指从青苔上收回来,指腹沾了一层湿泥。
“它不在附近。”她说。
话音刚落,庙门口传来一声响动。沈青黛抬头,看见柳如烟站在那半扇破门旁边,手里攥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那团东西在动,发出细小的吱吱声。
“你找它?”柳如烟把手里那团东西提起来,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见阿蛮的尾巴,毛上沾着泥,正在乱蹬。
沈青黛站起来。她没动,但袖子里的噬灵花幼苗叶子卷了一下,像绷紧的弦。
“你什么时候动的手?”她问。
柳如烟没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阿蛮,阿蛮正扭过头去咬她的手腕,牙齿没咬实,只在她皮肤上刮了一下。柳如烟皱了一下眉,正要收紧手指,阿蛮忽然挣了一下,整只鼠身绷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它亮了。
沈青黛看得清楚,阿蛮的肚子透出一层光,暗红色的,从里往外渗。那光在它皮毛底下流动,像水在薄纸底下走。阿蛮张了一下嘴,吐出一口热气,那热气里带着一股甜腥味,和噬灵花幼苗叶脉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柳如烟的手指松了一下。她低头看阿蛮,阿蛮的爪子在她手背上蹬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扭身,张口咬住她的手腕。
柳如烟叫了一声。
那声叫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她后退一步,背撞到门框上,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阿蛮还咬着没松口,牙齿嵌进皮肉里,但没出血。她皮肤底下涌出一层暗绿色的纹路,像藤蔓从皮下钻出来,顺着腕子往上爬,爬到小臂,爬到肘弯。
她整个人僵住了。
沈青黛看见了那层纹路。她见过这种纹路,在玄天宗药园里,有一株被虫蛀过的紫藤,藤皮底下就是这种颜色。但那是植物,柳如烟是活人,活人皮肤底下不该长这种东西。
阿蛮松了口,从柳如烟手腕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到沈青黛脚边。它肚子里的光还没散,暗红色的光从皮毛缝隙里漏出来,照得地上的灰一粒一粒的。它抬起头,看着沈青黛,吱了一声,嘴里吐出一粒东西。
那粒东西落在沈青黛脚背上,圆滚滚的,暗红色,表面有一层细纹,像没发芽的种子。
沈青黛蹲下去,把那粒东西捡起来。她指尖碰到种子的那一瞬间,灵植通感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股热流从指尖窜到肩膀。她看见阿蛮体内的根须在伸展,细白的须尖从它胃壁里钻出来,顺着血脉往上爬,爬到颈窝,爬到颅顶。那根须没有伤它,反而把它体内的灵力拧成一股,像藤蔓绕上支架。
阿蛮进化了。它吞下的那颗噬灵花种子在它体内发了芽,根须和它的血脉长在一起,它现在能吐出噬灵花粉,能感知灵植的根须走向,甚至能模仿噬灵花的破印气息。
沈青黛把种子攥在掌心里,站起来,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靠在门框上,左手攥着右手腕,那层暗绿色的纹路已经爬到肩膀,在她领口边缘停住了。她脸色发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盯着沈青黛脚边的阿蛮,瞳孔缩得像针尖。
“你体内有东西。”沈青黛说,“那东西怕噬灵花。”
柳如烟没接话。她咬着下唇,手指在手腕上掐出几道红印。那层纹路在她皮肤底下蠕了一下,又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裴照从庙门口走回来,站在沈青黛身侧。他盯着柳如烟领口边缘那截暗绿色的纹路,眉头拧起来,过了两息,他开口:“你体内封着一只花妖。谁封的?”
柳如烟别过脸去。她没看裴照,也没看沈青黛,只盯着庙门外那截土路。月光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霜。
阿蛮蹲在沈青黛脚边,肚子里的光慢慢暗下去,但它嘴里还叼着一粒种子,暗红色的,和刚才那粒一模一样。它嚼了一下,把种子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
沈青黛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头看柳如烟。她没再问话,只把掌心里那粒种子收进袖袋里,和噬灵花幼苗放在一起。幼苗的叶子动了一下,卷住那粒种子,像在认亲。
柳如烟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被风刮断的枯枝。她松开攥着手腕的手指,那层暗绿色的纹路已经退到手腕以下,只留下一道浅印子,像被绳子勒过。
“你养的那只老鼠,”她说,声音有点哑,“它吞了不该吞的东西。你最好看住它,别让它乱跑。”
她说完,转身走进庙门外的夜色里。脚步声在土路上响了几下,很快被风声盖住了。
裴照站在庙门口,看着柳如烟消失的方向,没有动。过了两息,他低头看阿蛮,阿蛮正蹲在沈青黛脚边舔爪子,舔得很认真,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青黛也低头看它。她看见阿蛮的尾巴尖上沾着一片干泥,泥里混着一粒细小的暗红色碎末,和噬灵花种子的颜色一模一样。她伸手把那片泥摘下来,放在鼻尖闻了一下,甜腥味钻进鼻腔,和柳如烟皮肤底下涌出的那层纹路的气味一模一样。
她把泥片捏碎,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破庙的地上,和灰混在一起。
裴照走回她身边,蹲下来,看着阿蛮。阿蛮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舔爪子。
“它吞了种子,”裴照说,“现在它身上有噬灵花的气息。墨无咎说过,噬灵花认破印之人。你猜他下次闻到这味儿,会先找谁?”
沈青黛没接话。她把阿蛮抱起来,阿蛮在她手心里蜷成一团,肚子里的光已经完全暗下去,但皮毛底下隐约还能看见暗红色的脉络,像叶脉一样分布。
她抱着阿蛮走到破庙后殿,那里有一口漏水的破缸,缸底积着半寸深的雨水。她把阿蛮放在缸沿上,阿蛮低头舔了一口水,又抬起头来看她,胡须上挂着水珠。
沈青黛蹲在缸边,手指伸进水里,搅了一下。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灰底下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裴照站在后殿门口,没有进来。他靠着门框,手里又摸出那块御兽令,拇指按在凹槽里,来回蹭。
“柳如烟体内那只花妖,”他说,“不是她自己养的。封印的手法很老,至少是百年前的手艺。她一个玄天宗内门弟子,身上怎么会有百年前的封妖印?”
沈青黛没回头。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看见自己袖口沾着一片干泥,泥里混着一粒暗红色的碎末。她把袖口那片泥摘下来,扔进缸里,水面晃了一下,又平下来。
“你问我?”她说,“我还想问你。你早知道她身上有东西,对不对?”
裴照没接话。他站在门口,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脸埋在阴影里。过了两息,他开口:“我不知道她身上有花妖。我只知道她对你没安好心。”
沈青黛站起来,转过身看他。她手里还抱着阿蛮,阿蛮在她臂弯里蜷成一团,尾巴垂下来,轻轻晃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进坊市之前。”裴照说,“她看你的眼神不对。我提醒过你,你说她是你旧识,不会害你。”
沈青黛没说话。她低头看阿蛮,阿蛮的耳朵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她想起柳如烟在玄天宗药园里帮她除草的样子,那时候柳如烟的手上沾着泥,笑得挺真,不像假的。
但假不假,她现在说不准了。
庙外的风又灌进来,把后殿那口破缸里的水吹出一圈涟漪。水面晃了几下,又平下去,映出屋顶那个窟窿的形状,像一只半睁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