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舟看着眼前这个人。
深灰色长款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笑。左边酒窝比右边深一点。看起来跟巷子里随便哪个下班路过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除了他出现的方式。
沈听舟往玻璃门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巷子还是那种奇怪的灰蓝色。陈师傅的板凳空着,赵阿姨的菜摊上那个塑料袋还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整个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只有他这间花店还在正常运转。准确地说,只有他和面前这个自称陆辞洲的人还在动。
“搭档,”沈听舟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什么意思。”
陆辞洲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走到收银台旁边。他拿起沈听舟放在桌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划了一下。手机亮了起来,那个黑底金印的界面又出现了。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沈听舟看。
“你今天收到一条系统通知。绑定搭档,不可解约。”
沈听舟没接手机。他看着陆辞洲。
“你干的。”
“不是,”陆辞洲把手机放回桌上,“系统自动匹配。我只负责对接。”
“匹配的标准是什么。”
陆辞洲看了他一眼。那个笑容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因果关联,”陆辞洲说,“系统检测到你跟一桩未结案件有关联,而这桩案子恰好也在我的待办列表里。所以系统判定我们搭档效率最高。”
沈听舟沉默了两秒。
“长乐巷旧书店失火事件。”
“对。”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案子。”
陆辞洲歪了歪头。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过身,慢慢走到花店门口。他抬手在玻璃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外面灰蓝色的光线随着敲击的节奏晃了晃,像水面被石子打出的波纹。
“你不知道,不代表跟你没关系,”他说,“你外婆赵秀芝,生前查了这个案子十几年。”
沈听舟的眉心动了一下。他外婆赵秀芝去世十年了。外婆走的时候他十九岁,还在读大学。放假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老宅的东西是远房亲戚帮忙收拾的。他留了几样外婆的旧物,其余的都处理了。从来没有人跟他提过什么案子。
“你怎么知道我外婆的事。”
“因为她也是这个系统的人,”陆辞洲转过头看着他,“工号零零二六。比我早了一百多个编号。按辈分我得叫她一声前辈。”
沈听舟没说话。他靠着水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洋桔梗的叶子。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但他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不是不惊讶,是他的习惯就是这样。任何情绪先压住,等没人了再慢慢消化。
陆辞洲好像看穿了他。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没那么公式化,更像是觉得有趣。
“你不信。”
“我信,”沈听舟说,“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是现在。”
“什么意思。”
“我外婆去世十年了。如果她留了什么案子没查完,为什么系统现在才找我。”
陆辞洲沉默了一下。他收回敲玻璃的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因为触发条件是你主动参与了一件执念化解案,”他说,“今天下午,那个姓吴的老太太。你帮她把月季搬回店里,她的执念消散了。系统检测到你的功德分变动,自动关联了你的血亲档案。你外婆当年查的那桩案子还挂着未结状态。系统判定你是最合适的承办人。”
沈听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天给月季换盆的时候指甲缝里还留了一点泥,没洗干净。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浇了一盆花,把自己浇进了地府的案子。”
“差不多。”
“我能拒绝吗。”
“不能。”
沈听舟抬起眼看着他。
陆辞洲的笑容深了一点。不是嘲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表情。
“沈听舟,你是赵秀芝的孙子。你从小就比普通人敏感,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你以为这是天生的,其实不是。是你外婆当年查案的时候身上沾了太多因果,传给了你。”
沈听舟没说话。
“你不信。可以。过几天你去档案室查一次资料,自己看。”
陆辞洲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但这种随意反而让沈听舟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因为假话需要包装,真话才不需要。
沈听舟把手里那片洋桔梗叶子放进垃圾桶里。他走到收银台后面,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那是一个用了很久的记事本,封面磨得起毛边,里面记着花店的进货单和日常账目。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长乐巷旧书店失火事件。赵秀芝。陆辞洲。工号零一四七。
他写完,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陆辞洲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什么也没说。等沈听舟关好抽屉抬起头,他才开口。
“你不怕我骗你?”
“骗我你就不会站在这儿跟我解释这么多,”沈听舟说,“你大可以直接发几条系统通知,让我自己查,但你来了。”
陆辞洲愣了一下。
沈听舟继续说:“你不是来通知我的。你是来看我的吧?”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两秒。陆辞洲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想到沈听舟会这么直接。
“……好吧,”他说,“我是来看你的。赵秀芝的孙子,被系统标记了十几年都没触发绑定的人。我好奇。”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
“满意吗。”
陆辞洲笑了一声。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公式化的热络,也不是刻意的随意。是被逗到的笑。
“还行。”
外面的灰蓝色光线忽然晃了一下。那个悬在半空中的塑料袋重新开始往下飘,落在赵阿姨的菜摊旁边。陈师傅的收音机又响了,还是那首不知道哪个年代的老歌。整条巷子像被按下了播放键,声音和光线一起涌了回来。
陆辞洲往外看了一眼,从门框上直起身。
“时间到了,”他说,“今天先到这儿。明天我来找你,带你去看第一份档案。”
然后他走了出去,以实体形式走了出去。
他走到巷子里,冲隔壁理发店门口坐着的陈师傅点了点头,像任何一个路过的普通人一样。陈师傅正讲到激动处,根本没注意他。赵阿姨在大声吆喝最后一把菜心谁要。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巷口冲过来,差点撞到他,他侧身让了一下。
沈听舟站在花店门口看着。陆辞洲的背影混进巷子里的人流中,深灰色外套在夕阳里显得很普通。他不紧不慢地走着,走到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沈听舟回到店里,把门口那排绿植重新摆好。他拿起喷壶给那盆月季喷了点水。月季的新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绿色。他看了一会,然后拿起手机。
微信有一条未读消息。
不是老妈。是一个新联系人申请。头像是一片灰色的空白,名字写的是“陆辞洲”,备注只有两个字:搭档。
沈听舟看了三秒,点了通过。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收银台后面慢慢喝。外面巷子里的声音越来越热闹。赵阿姨收摊了,推着小推车从花店门口经过,冲他喊了句“小沈明天留菜心”。陈师傅终于结束了今天的演讲,搬着板凳回了店里。路灯亮起来,把巷子照得昏黄温暖。
这一天过得有点长。
他想起今天中午收进来的那个收纳盒。那个盒子里现在多了一截月季枯枝。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角落里,把盒子打开。
里面那些零碎东西安安静静地躺着。干掉的叶子,老式糖纸,象棋棋子,月季枯枝。每一件都代表一个他送走的人。他记不住那些人的名字,但他留着这些东西。
他关上盒子,放回原处。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陆辞洲的聊天框。头像还是那片灰色空白。他犹豫了一秒,打了一行字。
“明天几点。”
对方回得很快。
“下午两点。你店里。”
“好。”
沈听舟放下手机,关了店里的灯。玻璃门外的巷子已经很安静了,路灯的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然后拿起钥匙,锁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