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陆辞洲准时出现在花店门口。
沈听舟正在给门口那排绿植喷水,看到他走过来,手里的喷壶没停。
“今天没暂停时间?”沈听舟问。
“白天不用,”陆辞洲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白T恤,看起来比昨天更像个正常人,“暂停是紧急情况才用的。昨天第一次见面,系统自动触发。”
“以后不会了?”
“看情况。如果你暴露了地府系统的存在,或者被普通人撞见你在做业务,系统会自动启动隔离。每次扣十分功德。”
沈听舟停下手里的喷壶,看着他。
“功德分能扣几次?”
“你现在有三百一十二分。隔离一次扣十分。理论上能扣三十一次。第三十二次系统会自动解除绑定,清空你的记忆,你恢复正常生活。”
“听起来也不坏。”
陆辞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等你看到档案,你可能就不会这么说了。”
沈听舟没再多问。他把喷壶放回店里,跟隔壁陈师傅打了个招呼说下午出去一趟,然后拉下花店的卷帘门。
陆辞洲带他走的是老城区另一条路。不是往菜市场那边,是往更深处走,穿过几条窄巷子,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有些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沈听舟在这片老城区住了六年,以为自己已经把附近走遍了,但陆辞洲带他拐了几个弯之后,他开始不确定自己具体在什么位置。
“档案室在老城区地底下,”陆辞洲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入口在城隍庙。”
“老城隍庙?”
“对。就是你小时候发烧你外婆带你去烧过香的那座。”
沈听舟脚步顿了一下。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六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烧了好几天不退,外婆带他去城隍庙烧香,回来之后烧就退了。他一直以为那是巧合。
陆辞洲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不是巧合。城隍庙是地府驻人间办事处的正门入口。你外婆带你去,是因为你身上沾了不该沾的东西。烧香只是表面,真正的处理流程是城隍爷看了一眼,顺手帮你清掉了。”
“……我身上沾了什么。”
“你外婆查的那桩案子的因果,”陆辞洲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但你妈怀着你的时候去老宅住过一阵。因果是会跟着血脉走的。”
沈听舟沉默地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才开口。
“所以我从小能看到那些东西,是这个原因。”
陆辞洲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缓:“可以这么说。不过你外婆从来没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她跟你妈说过,觉得对不起你。她查了半辈子的案子,因果沾了一身,结果传给了自己的孙子。”
沈听舟没说话。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发烧,外婆都守在他床边。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外婆的手放在他额头上,手心很凉,微微发抖。他那时候以为外婆是怕他退不了烧。现在想想,她可能是在怕别的。
“她后来想办法了,”陆辞洲说,“你五六岁之后,是不是能看到的东西变少了。”
沈听舟想了想。确实。五岁之前在厨房看到过人,在卧室看到过黑影,发烧的时候满屋子都是。后来慢慢就少了。到了七八岁,只要他不主动去注意,那些东西就不会出现。
“城隍庙那回不止是帮你清了当时沾上的东西。你外婆跟城隍爷做了个交易。具体内容档案里没写,只知道结果。她用自己攒的功德分,给你换了一个封印。把你天生的感应能力压下来了,压到一个你可以控制的程度。你从小到大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控制,其实开关是你外婆帮你装的。”
沈听舟脚步停了。
陆辞洲走出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转过身看着他。
“这件事,”沈听舟说,“她自己从来没提过。”
“她不会提,”陆辞洲说,“她觉得连累了你,再跟你邀功就没意思了。你外婆就是这种人。”
沈听舟没再说话。
城隍庙在老城区最深处,说是庙,其实只剩一座小殿,香火不旺,平时没什么人来。殿前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枝叶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陆辞洲走到老槐树旁边,伸手在树干上拍了两下。树皮上浮现出一行暗金色的字,跟沈听舟昨天在手机上看到的印章图案一样。
“工号零一四七。搭档通行。”
树干中间裂开一道缝,像门一样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一条往下的楼梯。楼梯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暗黄色的灯,光线很弱,但足够看清台阶。
沈听舟往那扇树门里看了一眼。没动。
陆辞洲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也没催他。
“我第一次见鬼的时候五岁,”沈听舟说,“在我外婆家厨房,看到一个人站在冰箱旁边。我跟我外婆说了,她没说我眼花。她跟我说,以后看到这种东西不要害怕,你不招惹它们,它们不会害你。但也不要太靠近。”
陆辞洲没打断他。
“后来我发现不管我招不招惹,它们都会来找我。我只能假装看不见。我以为是我自己学会的。”
陆辞洲安静地听他说完。
“你现在知道了。是你外婆用功德分帮你压下去的。”
沈听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走进了树门。
楼梯很长,大概往下走了三层楼的高度,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的字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但有点歪。写着“地府驻人间办事处档案室”。
陆辞洲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四面墙全是档案柜,一直顶到天花板,柜子里塞满了文件夹和卷宗。桌子上、椅子上、地上、窗台上也全是文件。角落里有一张老式办公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和一个台灯。台灯亮着,光照着一颗花白的脑袋。
“老孟,”陆辞洲喊了一声,“人带来了。”
那颗脑袋抬起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左边口袋别着一支钢笔。戴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他看到沈听舟,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上下打量了两眼。
“你就是赵秀芝的孙子?”
沈听舟点了点头。
“像,”老孟说,“不是长得像。是那个劲儿像。你外婆年轻时候来档案室查资料,也跟你这样。不说话,挺深沉。”
他从一堆文件里精准地抽出一份泛黄的卷宗,放在桌上。卷宗封面盖着一个“未结”的红戳,编号零零一七。旁边贴着一张标签,手写着几个字——长乐巷旧书店失火事件。
“这是你外婆查了十几年的案子,”老孟说,“最后一页是她写的案情摘要。你看看吧。”
沈听舟拿起卷宗。封面的纸张已经脆了,边缘有些焦痕,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他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失火现场。旧书店的门脸烧得只剩一个框架,门楣上的招牌掉在地上,碎成两半。照片下面标注着日期,时间是一百多年前的一个冬夜。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卷宗里记录了三个失踪者的信息。旧书店老板,做灯笼的手艺人,中学老师。三个人的共同点是都常去长乐巷一家茶楼喝茶。失火当晚,三个人都在旧书店里。火是从后院烧起来的,等扑灭的时候,书店里只有两具烧焦的遗体。第三个人,那个中学老师,连遗体都没找到。
沈听舟翻到最后一页。那是赵秀芝手写的案情摘要,字迹很熟悉,是他外婆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
“燃魂阵法,以三魂为祭,可续一命。施术者疑为茶楼老板,为亡妻续命。阵眼需自愿留下之魂。三魂中有一魂非被拘,乃自愿入阵。疑为中学教师陆某。此案未结,待后人继续。”
沈听舟看完最后一行字,停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边的陆辞洲。
“陆某。”
“是我,”陆辞洲说,“我生前是中学老师,教语文。常去那家旧书店看书。那晚我本来不在书店,有人跟我说落了本书在店里,我折回去拿。进去之后发现门打不开了。起火的时候我在二楼,跟另外两个人一起。火扑灭之后,我没找到自己的遗体。后来才知道,是被阵法吞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案情。
沈听舟看着他。
“你记得这些。”
“大部分记得,”陆辞洲说,“起火前后的细节很清楚。但站在书店门口叫我的那个人,我到现在也想不起来。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说的具体是什么。那一段记忆像被人挖掉了。”
老孟在旁边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难得没有插嘴。
“你外婆的摘要里写,‘其人身份不详’,”陆辞洲说,“她查了十几年,查到施术者是茶楼老板,查到阵法的运行方式,甚至查到了那个被阵法续命的女人后来被地府强制带走。但她没查到站在书店门口跟我说话的人是谁。”
“那个人才是关键,”老孟终于开口了,“燃魂阵的阵眼需要自愿。陆辞洲之所以被阵法吞进去,是因为他自愿走进了书店。而让他自愿走进书店的人,就是站在门口跟他说话的那个。”
沈听舟看着手里泛黄的纸张。他外婆的字迹在最后一行的末尾用力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洞。
“她留了线索,”沈听舟说,“不只是这些。”
老孟和陆辞洲同时看着他。
“我外婆的习惯,”沈听舟指了指卷宗最后一页那个被笔尖戳出的小洞,“她写到这一句的时候停了很久。她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写。如果她写了,说明她查到了,但决定不放进卷宗。”
“你怎么知道她是查到了,而不是没查到?”老孟问。
“因为她写了‘疑为’。她不是一个会写不确定结论的人。她写‘疑为’,说明她确定。她写‘其人身份不详’,说明她在档案里留了后手。你们看到的这份卷宗只是她能放进来的部分。不能放进来的部分,她放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沈听舟合上卷宗。
“老宅。我妈跟我说过,外婆去世前在老宅住了最后三个月。她不让人去看她,说是在收拾东西。但老宅翻修的时候,我发现地砖有一块是新铺的。”
陆辞洲从门边直起身。
“你挖开看了?”
“没有,”沈听舟说,“我妈不让。她说外婆交代过,老宅的东西不许乱动。等我以后需要的时候再挖。”
“你觉得现在是你需要的时候了吗?”
沈听舟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手里那份泛黄的卷宗,封面上那个“未结”的红戳已经褪色了,但字迹还很清晰。他外婆用这个红戳标记了一桩案子,等一个人来接着查。等了十年。
“明天,”沈听舟说,“我回一趟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