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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29 09:08:03

老宅在城北,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才到。

这片老居民区比沈听舟开花店的那条巷子更安静。路两边的梧桐树长得遮天蔽日,树荫底下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沿街的店铺关了大半,只剩一家杂货铺和一个馒头店还开着。馒头店的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坐在门口看手机,眼皮都没抬。

沈听舟在这片长大,闭着眼都能走。经过馒头店往前五十米,左拐进一条小巷,第三家就是老宅。院墙是青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出蕨草。院门上的铁锁锈得不成样子,钥匙拧了好几下才开。

推门进去,一股老房子特有的味道扑上来。不是霉味,是木头、旧书和灰尘混在一起的那种干燥气味。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还在,十来年没人管,自己长得乱七八糟,枝头上居然还挂着几颗青皮果子。树下那把竹椅还在原处,扶手上磨得发亮,是外婆常年坐出来的痕迹。

沈听舟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上次回来是两年前给外婆上坟,老宅没动过,远房亲戚偶尔来打扫,维持着表面的干净。但没人住就是没人住,空气是死的。

他穿过院子,推开堂屋的门。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外婆的遗像。照片里的老太太六十出头,短发梳得整齐,眼神很亮,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沈听舟在遗像前站了片刻,然后绕过八仙桌,走进东边的房间。

这是外婆的卧室。家具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张空床板和一个老式衣柜。地面铺的是那种老旧的红色方砖,年头久了,有些砖已经开裂,踩上去会轻轻晃一下。他要找的那块砖在衣柜原来的位置底下。之前他妈打电话提过,说老宅翻修的时候发现东屋墙角有块砖是新铺的,跟旁边的对不上,颜色稍微深一点。

他走到墙角蹲下来,一眼就找到了。那块砖的缝隙比旁边的干净,填缝剂不是原来的老石灰,是后来补上去的水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花铲,沿着砖缝慢慢撬。水泥不厚,几下就松了。砖掀开,底下是一个方形的小坑,大概一个鞋盒大小,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比文具盒稍微宽一点,表面的漆掉得斑斑驳驳,但盖子封得很紧,边沿涂过一层蜡。沈听舟把铁盒拿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手指摸到盖子边缘那层已经干硬的蜡。他没急着撬,把铁盒放在地上,站起来往外走。

“你在外面站了那么久,进来吧。”

院子里没人应声。过了几秒,陆辞洲从枇杷树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颗刚摘的青皮果子。他今天没穿外套,就一件白T恤,站在树荫底下看起来像个走错门的邻居。

“你怎么发现我的。”他把果子往空中抛了一下又接住。

“枇杷树叶子不响,”沈听舟说,“你碰树枝的时候我听到了。”

陆辞洲把果子放在竹椅扶手上,拍了拍手走过来。

“系统检测到功德残留,跟过来看看。”

沈听舟没拆穿他。转身走回东屋,陆辞洲跟在后面。经过堂屋的时候,陆辞洲停下脚步,对着八仙桌上那张遗像微微低了低头。动作很轻,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打招呼。做完之后也没说什么,继续跟进了东屋。

沈听舟看到了,没提。

他蹲回墙角,拿起铁盒,用铲子沿着盖子边缘轻轻刮了一圈,把那层干蜡刮掉。然后抠住盖子,用力一掀。

开了。

铁盒里铺着一层发黄的旧报纸,报纸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家旧书店的门脸,跟卷宗里那张火灾现场的照片角度几乎一样,但这一张是火灾之前拍的。书店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镜头,正推开半扇门往里走。背影模糊,能看出是个年轻男人,穿浅色长衫。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他外婆的笔迹:失火前三日,有人见此人夜间出入书店。

一份手写的名单。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列着长乐巷当年的常驻居民,共二十多人。其中三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旧书店老板周济川、灯笼铺掌柜马德良、中学教师陆辞洲。陆辞洲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星号,笔迹很重,描了好几遍。

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信封上写着“听舟亲启”。

沈听舟把照片和名单放在一边,打开信封。信纸是老式的竖行信笺,折了三折。展开来,赵秀芝的字迹铺满了整张纸,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稳。

“听舟,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外婆已经不在了。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被地府系统绑定,也见过了那个叫陆辞洲的年轻人。

别怪外婆瞒你这么多年。你小时候能看见那些东西,不是天生的,是我查的这桩案子沾了因果,传给了你。后来我带你去城隍庙,用功德分换了封印,把你的感应压下来。这些事,带你来老宅的那个年轻人应该已经跟你讲过了。外婆就不多说了。

说正事。长乐巷旧书店失火事件,我查了十几年。茶楼老板用燃魂阵给亡妻续命,吞噬了三个人的魂魄。这三个魂魄在阵法里困了太久,已经虚弱到只剩残影。强行破阵会让它们直接消散,所以我花了十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找到了一种不伤魂魄的破阵方法。第二件,找到三个受害者的后人,悄悄牵线让他们逢年过节给先人烧纸上香。每一次祭拜都是在给阵法里的人续一口气。前两个人的后人都联系上了,只有一个例外。第三件,找阵眼。

燃魂阵的阵眼是自愿留下的魂。那三个人里,旧书店老板是被打晕扔进火场的,灯笼铺掌柜是被骗进书店锁在二楼的。只有陆辞洲是自己走进去的。有人站在书店门口跟他说了一句话,他信了,走了进去。这种自愿让他成了阵法的核心。他能撑住整个阵不塌,三个魂魄都不会散。但他出不来。

要破阵,必须让他自己愿意出来。但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我试过直接告诉他真相,每次话到嘴边就发现他的魂魄波动剧烈。在不知道那个人身份的情况下把真相硬塞给他,他的执念可能会崩塌。一旦从等待变成怨恨,整个阵法都会跟着崩。所以我不能说。我只能先找到当年站在书店门口叫他的人,查清楚那个人的身份和动机。

但我没来得及查完。查到一半,身体撑不住了。我把查到的线索锁在了地府档案库的加密区。打开它需要你和陆辞洲两个人的权限。密码是你的生日加他的工号。

听舟,外婆这辈子做了很多事,大部分都没做成。但有两件事我不后悔。一个是花光功德分换你平安。一个是查这个案子。

外婆走了。剩下的路要你们走,别自己扛。

赵秀芝。绝笔。”

沈听舟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很慢。信封放回铁盒,铁盒放到一边。做完这些,他蹲在墙角,盯着那块被撬开的砖头看了很久。眼眶没红,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握着铲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陆辞洲靠在门框上,从头到尾没出声。等沈听舟把铁盒放到一边,他才开口。

“你外婆信里写了我什么。”

沈听舟站起来,把信递给他。陆辞洲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的过程中表情很平静,只在看到某一行时停了几秒。看完把信折好,还给沈听舟。

“她很厉害。比我印象中厉害。”

“你见过她。”

“远远的。她知道我在书店门口,来找过几次。每次都带一束雏菊,放了就走,从来不跟我说话。我以前不知道她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

“加密档案需要两个人的权限。密码是你的生日加我的工号。”

“嗯。”

“你外婆把最后一步设计成两个人一起才能打开。”

沈听舟把照片和名单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不是不让查案子,”他说,“她是让我们都别一个人扛。”

陆辞洲沉默了几秒,低头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挂上去的笑,是真的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打中了。

“你外婆这个人,连死了都在管事。”

沈听舟没接话。他把铁盒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东屋,经过堂屋的时候在外婆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照片里的老太太还是那个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走了,”沈听舟对着遗像说,“下次带花来看你。”

他走出堂屋。院子里阳光正好,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陆辞洲跟在他后面出来,顺手把之前放在竹椅扶手上的那颗青皮果子拿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

“酸。”

沈听舟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没熟你也咬。”

“我以为熟了。”

“你以为的事都挺不准。”

陆辞洲把剩下半颗果子扔进枇杷树底下的草丛里,擦了擦手。

沈听舟推开院门,走到巷子里。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你外婆信里最后那几句,是我们一起。”

沈听舟没回头。

“所以呢。”

“所以加密档案一起去开。你别想自己偷偷去。”

沈听舟走在前面,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了。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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