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宅回来之后,沈听舟没有马上去档案室。
他把铁盒带回花店,放在收银台下面的柜子里。那盆从吴阿姨家搬来的月季摆在门口,新抽的枝条上又冒了两个花苞,还没开,但已经能看出一点红色。他照常开门营业,给绿植喷水,修剪花枝,接赵阿姨递过来的菜心。隔壁陈师傅还是每天在门口讲他儿子的事。
一切跟平时一样。
但陆辞洲来花店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以前他大概两三天来一趟,来了也不一定进门,有时候只是在门口站一会儿,跟沈听舟说两句就走。现在他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带一杯奶茶,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角落里那把椅子上翻杂志。沈听舟在插花,他在翻杂志。沈听舟在算账,他在翻杂志。沈听舟在给月季浇水,他还是在翻杂志。
“你们地府最近没事干?”沈听舟终于问了一次。
“有事,”陆辞洲翻了一页杂志,头也不抬,“但系统提示搭档状态需要维护。”
“维护什么。”
“不知道。反正提示了。”
沈听舟没再追问。他继续修剪手里的花枝,剪了两下,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拆穿陆辞洲。就像他自己也在拖。
从老宅回来那天就可以直接去档案室,铁盒里的密码是现成的,老孟那边随时能接待。但他把铁盒锁进抽屉里,每天照样开门营业,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在心里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先消化消化”。真正的理由是,外婆在信里写了,陆辞洲的魂魄可能经不起真相。
陆辞洲知道真相万一承受不住魂魄碎成渣渣。
在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之前,任何直接揭开的方式都可能让他承受不住。沈听舟不敢赌。他宁可多等几天,让陆辞洲先在花店里多翻几天杂志。
陆辞洲也在拖。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比沈听舟更敷衍。“系统提示搭档状态需要维护”,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自从在档案室看到那份卷宗,他脑子里就时不时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一个穿浅色衣服的背影。巷子口昏暗的光线。有人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那个人的脸像浸在水里,看不清五官。这种感觉让他不安。他在人间待了太久,早就学会了不去追究那些模糊的东西。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沈听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钥匙,等着他一起开门。他怕开了之后,有些东西就回不去了。
所以他每天往花店跑,坐在角落里翻那些翻过无数遍的杂志。至少这间花店是确定的。沈听舟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的声音是确定的。
两个人各怀心思,谁都不点破。
打破这个平衡的是老孟。
三天后的下午,沈听舟收到一条系统通知。发件人写着“地府驻人间办事处档案室——孟长安”。内容只有一行字:你们俩到底来不来?我茶水都换三壶了。
沈听舟看完通知,抬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陆辞洲。陆辞洲正把杂志翻到最后一页,表情如常,但他放在杂志边上的手机屏幕还没熄,上面是同一条通知。两个人沉默了两秒,同时装作刚看到消息。
“老孟催了。”沈听舟说。
“看到了。”
“今天去?”
陆辞洲把杂志合上,站起来。他的动作跟平时一样随意,但杂志放回架子上时放歪了,他也没纠正。
“走吧。”
第二次来城隍庙,沈听舟已经认识路了。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皮上的暗金色字迹在陆辞洲拍了两下之后浮现出来,树门无声滑开,露出那条往下的楼梯。档案室的门开着。老孟坐在他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三个搪瓷杯,杯子里冒着热气。
“来了,”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再不来我这茶叶就泡没味儿了。”
桌上除了三个搪瓷杯,还放着一份文件夹。深蓝色封面,没有标签,只有一个暗金色的印章图案。沈听舟见过这个印章,在他手机屏幕上,在老槐树的树干上。
“加密档案,”老孟指了指,“赵秀芝生前锁的,指定开启人是你俩。我是管理员,没有权限打开。”
陆辞洲拿起文件夹看了看。他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好像在检查一个需要拆封但不确定要不要拆的东西。
“直接打开?”他问。
“输入密码,”老孟说,“封面上那个印章,按下去会弹出输入界面。”
陆辞洲把文件夹递给沈听舟。他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你来”。但沈听舟接过文件夹的时候,注意到陆辞洲的手指在封面边缘停了一秒才松开。不是犹豫。是那种把东西交出去之后,手不知道往哪放的空白。
沈听舟在印章上按了一下。印章微微发烫,浮出一行半透明的字:请输入密钥。
他输入自己的生日。界面变了,两个输入框,第一个已填好,第二个空着。他把文件夹递回给陆辞洲。陆辞洲伸手在第二个框里输入了自己的工号:零一四七。
印章闪了两下,颜色从暗金变成淡金,然后像水渍一样渗进封面里,消失了。封口弹开。
“还真开了,”老孟靠在椅背上,“我在这档案室坐了几十年,头一回见加密档案解密。”
沈听舟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长乐巷平面图。旧书店和茶楼之间隔着一条窄巷,巷子宽不到两米。赵秀芝在巷口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两个字:目击。
第二页是一份户籍摘抄,纸已经泛黄,是复印件。上面列着当年住在长乐巷附近的几户人家。其中有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姓名栏写着“陈文生”,年龄十五,家庭成员一栏填的是“母陈氏”,母亲职业备注:茶楼杂工。在这一行的最右边,备注栏里有人写过一行字,但后来被涂掉了,纸面都被刮毛了,只能勉强看出“三好”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陆”字的起笔。
第三页是一份功德分转账记录。转账方是一个普通人的名字,收款方是赵秀芝。金额不大,但时间跨度很长,从二十多年前开始,每年一笔,持续了十几年。最后一笔的日期是赵秀芝去世前两个月。
沈听舟把三页纸依次排在桌上。
陆辞洲低头看着。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的红圈移到户籍摘抄上的红笔圈,最后落在功德分记录那个名字上。他的表情在档案室暗黄色的灯光下看不出太大变化,嘴唇抿着,没有问问题,也没有说发现了什么。
但他认出了那个姓氏。
不是记得很清晰的那种认出。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看一个旧物。他脑子里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教室里的木桌椅,靠窗最后一排,有个学生总低着头写字。冬天窗户漏风,那个学生的手上有冻疮。他买了一副手套放在讲台上。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他想不起来那个学生的脸,想不起来名字,想不起来那个学生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但那个姓氏看着眼熟。他盯着“陈文生”三个字,觉得它们像一串丢了钥匙的锁。他知道这扇门后面有东西,但他摸不到锁孔。
沈听舟在整理桌上的纸页,没有看他。但沈听舟把动作放得很慢,给了他足够的时间。
老孟端着搪瓷杯靠在椅背上,难得没有说话。窗台上那盏老台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档案柜的影子斜斜地铺了半面墙。
过了好一会儿,陆辞洲开口了。
“这几个人,你外婆都找过?”
“前两个人的后人联系上了,”沈听舟说,“第三个,档案里写的是‘例外’。”
陆辞洲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份被涂掉大半的备注栏,那个“陆”字的起笔。他忽然不想再往下看了。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他隐约觉得,那扇门推开之后看到的,可能不是他想看到的东西。
“先到这里,”他说,“今天看完了。”
沈听舟没有说“再看看”,也没有说“你不想知道吗”。他把三页纸收起来,放回文件夹,动作很轻。文件夹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先回去。”他说。
陆辞洲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路过老孟的办公桌,停下脚步。
“老孟。”
“嗯?”
“那本户籍底册,”他看了一眼靠墙那排档案柜,“原件还在吗。”
老孟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搪瓷杯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
“在。要看?”
陆辞洲想了想,摇了摇头。
“下次吧。”
他跟在沈听舟身后走出档案室,爬上那条长长的楼梯。老槐树的树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外面是下午四点多的阳光,巷子里有小孩骑着滑板车经过,车铃铛响了三声。
沈听舟走在前面。走了一段,陆辞洲在后面叫他。
“沈听舟。”
“嗯。”
“这几天,谢谢。”
沈听舟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谢什么。”
“杂志挺好看的。”
沈听舟嘴角动了一下。他知道陆辞洲说的不是杂志。但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明天还来吗。”
陆辞洲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露出了两个酒窝。
“来。”
两人沿着老城区的巷子往回走。拐过一个路口,沈听舟忽然停下脚步。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家已经关张的杂货铺门口,踮着脚往里张望。扎马尾,圆框眼镜,卫衣袖子长得盖住半只手。
“赵小月。”沈听舟叫了一声。
赵小月转过身,看到是他们两个,立刻小跑过来。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表情像是找到了救星。
“沈哥!你怎么在这?”她看了看沈听舟,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陆辞洲,目光在陆辞洲脸上多停了一秒,“还有,你不就是那个社区服务站的。上个月来我们巷子做过问卷调查,问我舅理发店的招牌是不是老字号。我舅高兴了好几天。”
陆辞洲的笑容顿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标准弧度:“陈师傅的侄女。”
“赵小月,”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上次在花店门口见过。我在吃橘子,你来找沈哥。”
陆辞洲跟她握了一下手。沈听舟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画面莫名好笑。陆辞洲跟谁都能聊,但被一个年轻女孩记住了两个月前的随口一句话,还是让他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措手不及。
“你在这干什么?”沈听舟问。
赵小月晃了晃手里的纸条:“找我舅的老户口本。派出所让我去档案局,导航把我带到这儿,绕了三圈没找到门。你们从哪边走过来的?这边巷子都长得一模一样。”
“前面左转出去就是大路,”沈听舟指了指他们来时的方向,“档案局不在这边,你走反了。”
赵小月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破导航,进了老城区就失灵。”她把纸条塞回口袋,拍了拍手,“算了,明天再去。沈哥你们呢?怎么也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巷子里?”
“办事。”沈听舟说。
“办事?”赵小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辞洲,目光在两人之间轮了一遍,“你们俩一起办事?”
“社区有份老档案要查,”陆辞洲接过话,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拉他帮忙认认老地名。”
“哦,档案。”赵小月点点头。她看了看陆辞洲,又看了看沈听舟,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推了推眼镜,“那你们忙完了?一起回去?我舅今天买了个西瓜,说是宁夏的,非要我扛回来。我一个人扛不动。”
沈听舟看了陆辞洲一眼。陆辞洲耸了耸肩,意思是“随你”。
“走吧。”沈听舟说。
三个人一起往老城区的方向走。赵小月走在中间,左边是沈听舟,右边是陆辞洲。她个子不高,但步子很快,走几步就得放慢一下等两个大男人跟上。巷子里有穿堂风,吹得她马尾一甩一甩的。
赵小月走在中间,左边是沈听舟,右边是陆辞洲。她步子快,走几步就得放慢一下,但她自己好像没觉得,嘴里一直没停。
“沈哥,我舅昨天又念叨你了。”
“念叨什么。”
“说你现在一周才理一次发,以前半个月都不理。他怀疑你谈恋爱了。”
沈听舟脚步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的步速。“他理发三十年,就总结出这个规律?”
“他还说谈恋爱的人有三变。发型变,心情变,花钱变。”赵小月掰着手指头数,“你发型没变,但后两条他还没观察出来。让我帮他留意。”
她转头看陆辞洲:“陆哥,你帮我舅留意一下。你们不是同事嘛,沈哥要是偷偷花了什么大钱,你跟我舅通个气。”
陆辞洲笑了一声。“你舅还关心这个。”
“职业病,”赵小月很认真地点头,“他说摸了几十年脑袋,摸出一个真理。头发软的人心软,头发硬的人倔。沈哥头发软,所以他肯定是个好人,就是太闷了,怕他找不到对象。”
“那你自己呢,”沈听舟岔开话题,“不是在找工作吗,怎么样了。”
“别提了,”赵小月的注意力立刻被带跑了,“上周面了一家,老板问我有什么特长。我说我擅长聊天。他说这算什么特长。我说怎么不算,我能跟任何人聊起来,你给我一个前台,我把整栋楼的人都聊成回头客。”
“然后呢。”
“然后他说回去等通知。到现在没通知。”她踢了一颗路边的小石子,“我觉得他配不上我的才华。哎对了,陆哥你在哪上班来着?”
“社区服务站。”陆辞洲说。
“社区服务站好啊,稳定,还有编制吧?我舅说这年头有个编制比什么都强。你们那儿还招人吗?”
“暂时不招。”
“可惜。我还想让你帮我内推呢。”她叹了口气,“不过你们那工作也挺无聊的吧,天天跟档案表格打交道。”
陆辞洲想了想,说:“还行。偶尔也有意外收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沈听舟。沈听舟没接这个眼神,但走路的步速慢了一点。
赵小月没注意到这些。她正低头回手机消息,边走边打字,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沈听舟伸手拽了她一把。
“看路。”
“谢谢沈哥,”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到前面路口的水果店,“到了到了,我舅说那家西瓜最甜。你们要不要也来一个?”
“不用。”沈听舟说。
“那我去了,”她往水果店跑了两步,又回头,“沈哥,我舅说的话你别当真。他就是闲的。不过你要是真谈恋爱了记得告诉我,我给你包个红包。”
说完不等沈听舟回答,一溜烟钻进了水果店。
她去水果店扛西瓜,临走前又回头补了一句。
“沈哥,下回你那个社区同事来店里,给他泡杯茶。别老让人翻杂志。你那杂志都是去年的,封面都卷边了。”
说完不等沈听舟回答,一溜烟跑过了马路。
沈听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水果店门口,然后转身往花店的方向走。陆辞洲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走了半条街才开口。
“你那杂志,封面卷边了。”
“那是你翻的。”
“我从中间开始翻的。封面是你翻的。”
“你记这么清楚。”
“我记性好。”
沈听舟没接话。但他推开花店玻璃门的时候,嘴角是弯的。陆辞洲跟在他后面进来,这次没有去角落里翻杂志。他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沈听舟给那盆月季浇水。水珠溅在叶片上,滚了两圈,落进土里。
“明天几点来。”沈听舟头也不回地问。
“你几点开门。”
“八点。”
“那我八点零五。”陆辞洲说,“先去买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