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千焱和陈日辉到村口的时候,全村已经在了。
炊烟还没起,人却都醒了。老槐树下黑压压站了一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都拎着东西。千焱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想过,会有人送。
他以为,送行的只有陈日辉一家。
炊饼婶子第一个走过来,把三块灵石拍进他手里:"拿着。当年你爷爷的药酒,救过我父亲。"
三块灵石,在婶子的摊上,够卖半个月的炊饼。千焱知道,她攒了很久。
"婶子,这——"
"别推。"婶子把他的手按回去,"你是王家的后人,我相信你会给王家长脸的!"
千焱抱拳,深深躬身:"多谢婶子。"
婶子退开,眼圈红了红,又笑着骂了一句:"出去别学那些城里人的臭毛病,见人就知道点头哈腰。"千焱知道她在说笑,也笑了笑。
卖草鞋的汉子挤过来,递上两双新草鞋:"你父亲当年给我赊过账,这两双,新的。走远路,脚上要有东西。"
"多谢前辈。"
铁匠塞给他一把小刀:"出门在外,防身。"千焱抱拳。老郎中递过来一个药包:"止血的,跌打酒也装了一瓶。"千焱抱拳:"多谢前辈。"
后面还有许多人。桂花树下的阿婆,塞给他两个煮鸡蛋,热乎乎的;卖鱼的汉子,往他包袱里塞了一条腌鱼;几个半大孩子,把自己攒的铜板倒进他手里,一哄而散。陈日辉的母亲也在,给两个孩子一人塞了一双干粮袋。
千焱一样一样收下,一样一样道谢。他第一次知道,王家在镇上欠下过这么多人情——或者说,王家帮过这么多人。
包袱越来越沉。千焱背到肩上,觉得那不只是干粮和灵石,是全镇人的份量。
他站在老槐树下,朝全村抱了抱拳,深深弯下腰:"千焱出门,不会丢王家的脸。"
老槐树下静了一瞬,不知道谁先说了句:"好!"然后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越来越密。
他回头看了一眼药酒铺的方向——门板还关着。
陈日辉凑过来,小声说:"我父亲说,你父亲当年……"他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算了,走吧。"千焱没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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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过来,没说话,替他理了理衣领,塞了一包干粮。她的手在千焱肩上停了停,又收回去。
千焱闻到母亲手上的药味——她天没亮就在磨药了。
千荷站在旁边,交代了一句:"到了先找住处,别露财。"
"知道了,大姐。"
千荷又塞过来一个小布包,压低声音:"药酒铺的账本上,万泉城的药商还欠咱家一笔陈账。你到了,去问一句。"千焱点头,收进怀里。
千语红着眼眶,硬撑着不哭,只说了四个字:"你说话要算数。"
千焱知道她说的是桂花糕。"算数。"他说。
千语背过身去,肩膀动了一下,又挺直了。昨晚她塞的那包桂花糕,千焱摸过,还是软的。
千焱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等我回来。"千语没回头,嗯了一声。
二叔王百川挤过来,把一个小纸包塞进他怀里:"到了万泉城,有难处,去城东的老周茶铺,报我的名字。别跟人说。"他压低声音,"那铺子,欠我人情。"
千焱问:"二叔去过万泉城?"二叔笑了笑:"年轻时去过一趟,差点没回来。"
"多谢二叔。"
"谢什么。"二叔拍拍他的肩,"你父亲当年……算了,不说了。路上小心。"
奶奶没有出来。
千焱往家方向看,门口空空的。他知道奶奶在门后——她不来送,是怕哭,也是怕那个方向。
门缝里,露出一角洗得发白的衣摆。千焱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父亲王百里站在人群外围,没有靠近。
千焱走过去。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焱儿,一切保重。"
千焱的鼻子一酸。父亲从来没这样叫过他——"焱儿"两个字,像把十五年的沉默都叫了出来。
"父亲,"千焱说,"我会回来。"
父亲没有再说话。他把手背到身后——千焱看见了,那只手在抖。他不想让儿子看见。
千焱转身要走,看见家门帘动了一下。奶奶终究还是出来了,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
他没有喊她。他朝奶奶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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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外,官道在晨光里展开——一条土路,两旁椰林,尽头是山。
千焱第一次走这条路。他以前最远只到过镇外的溪边。现在,他要一直走到山那边去。路是沙土的,被车辙压出两道深沟,千焱走在沟边,脚上是新鞋,落地轻轻的,软软的。
陈日辉扛着包袱跟在旁边,说:"我母亲说,万泉城的墙有三丈高。"
千焱问:"那墙里面呢?"陈日辉挠了挠头:"我母亲没说。"千焱说:"我去看看。"
千焱没答。他想的不是墙。他怀里有四样东西:字条、官榜、爷爷的信、父亲的残稿。他要到墙里去,替父亲看一眼,替爷爷问一句,替自己走一条路。
他回头望。镇子在晨雾里缩成一团,桂花树、药酒铺、酒窖——他一样一样记下来,一样一样装进心里。
走出约一里地,身后有人喊。
千焱回头,是二叔,跑得气喘吁吁,布鞋上沾满露水——他是一路追着露水出来的。他递过来一个布包:"你奶奶让送的。她年纪大了,送不动了,让你别记挂。"
布包打开,是一双新布鞋。
千焱愣住了。他从小赤脚,从没穿过鞋。鞋底纳得密密匝匝,针脚齐整——是连夜赶出来的。鞋口还缝着一小朵桂花,用红线绣的。
奶奶是什么时候纳的?昨晚全家围坐,她一直站在门口。原来那一夜,她没睡。
"奶奶说,"二叔喘着气,"走远路,不能赤脚。"
千焱捧着鞋,半天没动。
他蹲下去,把鞋穿上。鞋有点紧,但暖和。他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没说话,继续走。
鞋底踩在沙土路上,沙沙地响。千焱忽然觉得,路没有想象中那么硌脚。
二叔在后面喊:"路上小心!"
千焱没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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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在脚下延伸,土路被无数人踩过,硬实,泛白。路边每隔一段,就有一棵老树,树干上钉着褪色的木牌,写着地名。千焱不认识那些字,但他记住了方向——往西,是万泉城。
千焱走在上面,脚上是奶奶的新鞋,怀里是四样贴身之物,手腕上盘着青蛇。
青蛇从袖口探出头,竖瞳望了望官道,又缩回去。千焱知道,它也在认路。
他想起父亲当年也走过这条路——残稿上的字,从椰风镇一路写到万泉城,断在那一行。他想起爷爷也走过——信上的字,从万泉城一路寄回椰风镇。
爷爷当年是怎么回来的?是走回来的,还是被人抬回来的?千焱不知道。他只记得,爷爷从不在人前提万泉城。
三代人,同一条路。路上的脚印层层叠叠,有的深,有的浅。千焱踩在上面,分不出哪个是父亲的,哪个是爷爷的。
官道的尽头是万泉城。
可万泉城的尽头,是王家没走完的路。
前方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是车轮声和人声——一支商队,出现在拐角。
商队有七八辆车,车上蒙着油布,看不清装的什么。前头骑马的人远远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吹散。
千焱的手,按住了腰后的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