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后的第三个月,千焱的阵体,终于破了第八重。
那天傍晚,他盘腿坐在后院,药酒坛子已经见了底——爷爷留的最后一点,他数着喝的,一滴都没浪费。古卷口诀走了无数遍,身体里的纹路一根一根亮起来,像灯,一盏一盏,从指尖点到了肩膀。
青蛇盘在他膝边。三个月来,他修行的时候它就这样守着,偶尔蛇信子扫过他的手腕,凉丝丝的——它还在。
还差第九重。
阵体第九重,是道门槛。千焱试过三次,都卡在最后一层,像水烧到九十九度,差一把火。他不急——爷爷说过,急不得。可他知道,出发的日子到了。
盘缠是他自己攒的。三个月里,他照旧上山砍柴、下溪摸鱼,柴卖到镇口,鱼留在家里的灶上。铜板一枚一枚落进瓦罐,他数过,够到万泉城的路费,还能剩几顿口粮。
第九重差的那把火,千焱隐约知道是什么——不是药,不是口诀,是别的东西。他说不清,只知道自己还没到时候。
他摸了摸怀里——字条、官榜,还有那卷古卷。行囊里还卷着酒窖钥匙。该带的,都带齐了。
青蛇忽然抬头,望着院门方向。
千焱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千语举着一封信跑进院子,辫子散了,嗓门比人先到。她跑得急,脚上沾着泥,心却举得高高的,怕被汗打湿:
"哥!爷爷的信!万泉城寄来的!"
她喘着气,把信拍进千焱手里:"杂货铺的婶子说,送信的人特意交代,一定要送到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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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是普通宣纸,字迹很稳,是爷爷难得清醒时写的。只有几行:
"小家伙,你应该到万泉城了吧。别信任何人的好。青蛇留给你,它认主。酒,等时候到了再开。"
信是镇口杂货铺捎来的——商队路过,说是从万泉城方向带来的。千焱问铺子里的人,寄信的长什么样。那人想了想:"一个老头,腰上挂着酒葫芦,说要是椰风镇王家的,就交给你。"千焱捏着信,半天没说话。
千焱把信看了三遍。最后一行"酒,等时候到了再开",和字条上的一模一样。他闻了闻信纸,没有酒味,只有淡淡的墨香——爷爷清醒的时候不多,能写下这几行字,大概走了很远,才等到一个能落笔的时候。
他把信折好,和那张官榜放在一起——贴身那一层,已经有两样东西了。
信上写"你应该到万泉城了吧"——爷爷按着三个月的日子算的,不知道他还没启程。千焱收信的时候,眼前浮起爷爷站在门口,等着他出门的样子。
千语趴在桌边问:"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千焱没答。千语也不追问——她从小到大都这样,问了没人答,就不再问,只是把问题记在心里。
奶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桂花糕。听见"万泉城"三个字,她手里的糕掉了一块,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没说话。桂花糕是今早新蒸的,奶奶做了大半辈子,手稳,从没掉过东西。
过了很久,奶奶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千焱没想过的话:
"你父亲当年,也去过万泉城。你知道吧?"
千焱愣住了。他当然知道——父亲当年从椰风镇一路考到郡城,测过上品,差一点上上品,这些话他听了十五年。可父亲从来没跟他提过万泉城一个字。
奶奶没再往下说,把桂花糕放进他手里。千焱双手接过,微微躬身。奶奶转身进了屋。
千焱看着她的背影——奶奶的背,比三个月前弯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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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夜,全家围坐。
桌上的油灯换了新芯,比平时亮。母亲把最好的菜都端了出来——鱼汤,蒸鱼,还有一小碟腌菜。这顿饭,比过年还热闹。
母亲缝包袱,针脚密密匝匝,把千焱的衣裳补了一遍又一遍。她补得很慢,一针,一针,把日子也缝了进去。千荷把攒的银钱塞进他行囊——她管账,一分一分省的,塞的时候手有点抖,嘴上却说:"穷家富路,别舍不得花。"那些铜板磨得发亮,是药酒铺一枚一枚收进来的,千荷数过三遍,才用布包好。
千语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难得没说话。千焱去后院添柴,回来的时候,看见千语正把手从包袱里缩回去——动作太快,他的包袱鼓了一点,又被她用衣裳盖住。千焱假装没看见。
他没戳破。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头:"回来给你带万泉城的桂花糕。"
千语把脸扭到一边:"谁稀罕。"
夜里,陈日辉来了。他家也凑了钱,两家约好同行。陈日辉拍着胸脯:"路上我照应你。"千焱说好。陈日辉的爹在后面喊他回去,他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我娘说,万泉城的人心眼多。到了那儿,你多长个心眼,我多长个拳头。"
父亲王百里一直在门口站着。
灯快熄的时候,他走进来,递给千焱一个油布包。油布包旧了,边角磨得发白——父亲应该是收了很多年。
千焱双手接过。油布包很轻,打开,里面是一卷纸。父亲的字,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纸写到某一行,戛然而止——笔锋断在那里,纸上有两道深痕,是笔砸下去留下的。千焱认得那两句口诀:古卷开篇的下半句,和他补出来的,一字不差。
他补了三个月,父亲写这一行字的时候,大概也想了三个月。父子俩隔着十几年,补的是同一句话。
千焱抬头看父亲。
父亲的手,还是抖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站着,已经用尽了力气。
"走到那里的时候,"父亲说,"替我看一眼。"
千焱把残稿收进怀里,和字条、官榜、爷爷的信放在一起——四样东西,贴身的那一层,已经满了。他也明白了爷爷信里那句"别信任何人的好"——万泉城那么大,他只有这四样东西,和一条蛇。
"父亲没走完的路,"千焱说,"我这个当儿子的,替他走。"
父亲没再说话。他伸出手,想拍拍千焱的肩,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垂下去。
门口,奶奶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始终没有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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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千焱最后去了一次酒窖。
青蛇盘在蛇王酒坛上,竖瞳在黑暗里亮着。千焱摸了摸坛身,低声说:
"等我回来,再开。"
青蛇的尾巴尖在坛身上轻轻拍了一下,算是应了。
然后它从坛上游下来,沿着千焱的手臂,一路盘上他的手腕,不动了。三个月前,它也是这样爬上来——爷爷走后,它再没跟过别人。
回到屋里,千焱把行囊收拾好。字条、官榜、爷爷的信、父亲的残稿,四样东西,贴身放好。他坐回门槛上,等天亮。
行囊里还有千语塞的那包东西,他没拆,但摸出来了——油纸包着,是桂花糕。奶奶做的桂花糕,千语偷偷塞了一包。
夜风带着海味,从镇口的方向吹过来。千焱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在溪边钓鱼,说鱼比人实在,你等它,它就来。他等了三个月,等来了爷爷的信;他还要等一条更远的路。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青蛇。蛇信子在他指间扫了一下,算是应了。
青蛇爬上他的手腕,盘住。蛇身是凉的,千焱的心却是热的。
他想起爷爷的信。到了万泉城,别信任何人的好。可他又想起父亲递来残稿时的那只手——那只手抖了一辈子,却还是把路递给了他。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镇上的鸡都醒了。
村口有人喊他的名字,是陈日辉的声音:
"千焱!走了!"
千焱站起身,看了一眼官道尽头的方向——天边刚亮。
那条路,父亲没走完,爷爷走了一半,现在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