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柠是被手机震动醒的。
脸埋在枕头里，伸手到床头柜上找了一阵子，才找到手机，此时手机已经不再震动了。屏幕刚暗下来，上面就出现了四条没有被阅读过的短信。
她打开了最新的消息。
“您的手机已经欠费停机了，请及时充值以免影响正常使用”
和前面三条是一样的。
看了两秒之后，就把手机放回床头，没有再动。
并不是不愿意充。是兜里一共一百八十三块六毛。
这句话没有人相信。这是她的全部家当只有一百八十三块六，并且马上就要被拆掉的一座道观。
她叫沈青柠，三年前师父去世了，肝癌，从确诊到去世只有四个月的时间。道观里本来有一个做饭的赵阿姨，师父走后两个月赵阿姨也走了，说家里儿子结婚，要回老家带孙子。走的时候给她留下三百元，还有半袋米。
再往后，就只有她自己了。
门外有风。秋天早晨的风里掺杂着泥土的气息，从门缝中吹进来。窗户没有关好，昨天下雨后，地面上有一块地方是湿的。她光着脚走过去，就把窗户关上了。
脚底沾上了灰尘。
这破道观。
她蹲在门口刷牙。牙刷上的毛都炸着，牙膏已经被挤到只剩下一点点了，挤出来的形状很像一条干瘪的虫子。她没舍得沾水，就直接在牙齿上摩擦。
起来之后，看到门上贴了一张纸。
昨天下午街道上的人来贴的。拆迁通知。
红章盖得端端正正。限期搬迁，九月三十号之前完成。
今天是九月十八日。
还有十二天。
她把嘴里的泡沫吐到墙角。泡沫星子溅到了通知的红章上，把红章弄脏了一点。她伸手去擦，但是越擦越花。
算了。擦个屁。
回到房间整理衣物。衣柜里很少有可以穿的衣服，最体面的一条黑裤子，膝盖后面已经磨得发亮了。配上灰色的外套，拉链坏了一半，只能拉到胸口。她把头发随便盘起来，手机放在口袋里，然后出去了。
不是去办事。是去买包子。
经过巷口的老张包子铺。招牌已经褪色了，门口的蒸笼堆了八层。老板娘正在往塑料袋里装包子，抬起头来对她说：“还是原来的样子吗？”
沈青柠摇摇头说：“就一个。肉的。”
一块五毛。
递的时候，手心的汗把硬币弄湿了。她摊开手掌，手心上有一张十元纸币，还有一些钢镚。数了又数。
老板娘把包子递给她。包子是冷的，蒸笼最下面一层，早上第一笼卖出去之后剩下的。她咬了一口，发现面皮很硬，肉馅还是温的-应该是昨天剩下的肉。
她没有去计较。计较不起。
回到道观之后，沈青柠坐在门槛上吃着那个包子。一口一口的，慢慢咀嚼。殿里的三清像昨天被搬家公司的人搬走了，说是街道统一保管，其实就是找个地方堆放着。殿里空出一大片地方，供桌也不见了，地上被撬走了大半块砖。
看着空旷的大殿，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吃掉了。
之后她站起来，去翻那个箱子。
师父留下的木箱。樟木的，四角已经磨成了圆形。里面的东西很少：三本书，一个缺了一角的铜铃，一包没有拆封的香，还有半截红绳。
她拿走最旧的一本。封面缺了一半，里面是手抄本，字迹她认识，是师父写的。讲的是观气，看事，断吉凶。师父在世的时候教过她一些东西，她当时觉得玄乎，没有放在心上，认为这是老人家用来糊弄人的老方法。
回想起来，师父从来没有欺骗过她。
她把书放回原处，手指触到了箱子底部。下面压着一件东西。
是她三年前买的一部二手智能手机。屏幕出现了一条裂痕，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那一年她才十九，想挣点外快，听别人说直播可以赚钱，于是就注册了一个账号。播了三天也没有人看。后来手机欠费之后，就没有再打开过。
她将这坏掉的手机找出来，按下电源键开启手机。
没想到还能亮。
屏幕出现裂痕，但是还可以使用。她打开直播软件，发现账号还存在。粉丝数量为零。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形。
她看着那个0好一会儿。
说实话，有点扎眼。
但是她还是点了“开始直播”。
没有其他的原因。就是一时兴起，想做点事情。手机信号只剩下最后一格了，随时都可能断掉。她不理它。屏幕上的她，脸上的光影不均匀，有的地方亮一些，有的地方暗一些。
直播标题是她随便写的-“直播看事，不准不要钱。”
点击确定。画面切换到直播界面。在线人数：0。
她把手机放在桌子上，靠着供桌的残角。向后退了一步，就坐在了地上。
没有人进来。
“我叫沈青柠。”她说，声音很沙哑，清了清嗓子，“二十，没有工作，目前在快要拆掉的道观里住。晚饭就是一只凉了的包子。”
屏幕中只有她的回音。
“这个地方在九月三十日就要拆除了。我还没有想好要去哪里。”
没有人理她。
“手机快要没电了。拆了道观之后，我就连个地址都没有了。”
说完之后她自己也觉得很好笑，但又觉得有点无聊。前十分钟内，在线人数一直为零。像是在取笑她。
于是她就不说话了。把半个冷包子拿出来继续吃。镜头对准她的下巴，一上一下的。咀嚼的声音通过手机麦克风传出，很嘈杂。
第十一分钟的时候，弹幕区跳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跳了一下。
一条弹幕，灰白色的文字：“主播，我家的衣柜半夜会发出哭泣的声音，能看看吗？”
ID叫“退休老周”。
沈青柠愣了两秒，嘴里的包子差点被噎住。她赶紧坐直了身子，凑近屏幕看。在线人数：1。
就一个。
但是就这个人，问的却是这样的问题。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是真的亮。就像在黑暗中待了很长时间之后，一下子见到光的人。她把包子塞进嘴里，含糊的说：“地址发给我，车费由你来付。”
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一个穷到只有一百八十三块六毛钱的人，让对面的网线用户给自己付车费。
但是老周还是发了。
地址跳出来：城东平安里七号楼六单元602。之后又说，“昨天哭的声音我已经录下来了，你要不要先听听？”
沈青柠没有回。老周又发：“我发你邮箱了。你听一下。很吓人。”
她的手机上没有安装邮箱程序。想了一下，就把直播挂了，用小号登录网页版邮箱。果然有一封没有读过的邮件。没有标题。附件是音频文件，时长为43秒。
她点了一下播放键。
前五秒没有声音。电流底噪，还有杂音。她认为对方发错了。又过了几秒钟。
第七秒的时候。声音出来了。
一个女性哭泣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又好像贴近耳朵。房间里的温度好像下降了一度。并不是由于心理上的原因。她的手臂上起了很多鸡皮疙瘩。
哭泣的声音大约持续了二十几秒钟，在中间有两次停顿，好像是在呼吸。之后，哭声中夹杂着一句话。
“……别……关……我……”
就是三个字。气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青柠咬包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着手机屏幕。音频还在播放，哭声也越来越小，最后就没有声音了。文件播放完毕之后，就自动停止了。
屏幕上的弹幕出现了。还是老周：“你听见了吗？昨天晚上录制的。录了一整晚都没有睡觉。”
沈青柠看完那行字，又看了看门口被泡沫弄脏了的拆迁通知。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她突然觉得这间屋子很冷。
她回了一句。声音很小。
“等着。我过去。”
话音刚落，木箱中的那只缺了一角的铜铃，不知道为什么微微震动了一下。
叮-
声音很轻，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