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里七号楼。老城区的楼房挨得很近,巷子窄得只能容下一辆电动车通行。沈青柠坐公交车去的,票价是两元,在投币的时候有点心疼。
车子开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开始后悔了。并不是因为接下了这份工作而感到后悔。是后悔没有多问几句。那声音很奇怪。哭泣的声音。那三个字。越想就越觉得不对劲。
手机直播还是开着的。把摄像头放在膝盖上,对准窗外摇摇晃晃的城市景色。弹幕很少,目前在线人数是3人。老周一个。另外有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ID也不认得。一个是“路过看看”,另一个是“不信有鬼”。
不信有鬼你进来瞧什么。
她没理。
到了之后下车。七号楼在巷子最里面,是一栋六层的老筒子楼,外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头。没有电梯。楼道口放着一些破纸箱,还有两辆落满灰尘的自行车。声控灯有一半坏了,在白天的时候也是黑乎乎的。
她往六楼看了一下。
深深吸一口气。上。
爬到三楼的时候她就不行了。扶着墙,喘得跟条狗似的。长期缺觉加营养不良,身体底子早空了。直播间在线人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7。弹幕飘着:“这是去干嘛?抓鬼?”“这楼梯能把人送走。”“主播你真的假的?”
她没有力气回话,就把手机转过来对着自己的脸:“别催。等我喘口气。”
继续往上爬。
六楼。602。
门是老式的铁门,油漆剥落很多,门把手缠着胶带。她按了门铃之后没有声音。又拍了几下。
门开了一条缝。
老周的脸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五十多岁,头发很短,能看见头皮,眼睑浮肿,好像是整夜没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睡衣,领口的纽扣也系得乱七八糟。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她。
“你就是那个……主播?”
“沈青柠。”她说,“进去说。”
老周把门打开了一些。沈青柠侧身进去,脚刚跨进门就打了一个喷嚏。这房间里有股味。不是霉味,但是比霉味要浓得多。像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捂久了,受潮了,又晒干。再次发潮。
老周跟在她后面:“房子是前年买的,是二手房。买的时候很便宜,当时还觉得捡到了便宜货。”
沈青柠没有回答。她在客厅里面站着,扫了一圈。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十分干净。茶几上有一杯已经放凉了的茶水,烟灰缸里有十几根烟头。老周确实整晚都没有睡觉。
她没有使用罗盘,也没有掐诀。来的时候就没有带这些东西。身上只有一部手机,半张作业本纸,还有从师父的木箱子里顺手拿的一张旧黄纸。
她蹲下身来。
右手掌心放在地上,手指慢慢的去触摸地面的缝隙。从门口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老周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由7人增加到了15人。又到了23人。有人把截图发了出去。
“有个女道士真的去上门抓鬼了。”
沈青-柠没管。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地上,身体慢慢地向前移动。手指划过瓷砖缝隙,门槛,拖鞋边缘。她的动作很慢。手掌碰到每一条裂缝的时候都会停下来,好像是在听什么一样。
到了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就停了下来。
“这间屋子。”
老周点头说:“我睡这屋。”
她推开房门。衣柜紧挨着墙壁。旧式三门木制衣柜,颜色是深棕色,镜子上贴了几张发黄的老报纸。她走到衣柜前,把手放在柜把手上。不马上打开。先贴着门板闻了闻。
然后又打了一个喷嚏。
“阴气不大,但是有东西。”她转过头来对老周说,“你平时把衣服怎么放的?”
老周说:“就随便叠。”
沈青柠把衣柜门打开。
里面的衣服确实叠得整整齐齐。老周的蓝色睡衣,灰色毛衣,还有几件汗衫都分门别类地放好了。最上层放着几条毛巾。最下面,压着一件红色的袄子。
叠得像个豆腐块一样。
沈青柠将手伸进去,把那件红袄抽出来的时候,屋里的光线就发生了变化。并不是一种错觉。是真的暗了一截。窗户还是开着的,外面的天空也没有改变。但是屋里的光线好像被什么东西吸掉了一层。
直播间里有人发消息说:“画面怎么变暗了?”还有一条:“不是滤镜,我也觉得比较暗。”第三条:“我操别吓我。”
沈青柠将红色的棉袄铺展开来。是一件很破旧的女人棉袄,大红色的底子,盘扣,布料很硬。衣服上有一股味道。和她进屋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将红色的袄子摊开在地上,从口袋中取出那张旧黄纸。这是在来的时候从师父的木箱里顺手拿的,纸张已经变黄并且很脆弱了。她用手指沾上地面上的灰尘,在纸上画了起来。
画得歪七扭八。横不直,竖也不稳。弹幕上有人写道:“这个字比我弟弟写的还要难看。”
她没理。
画完之后她没有停顿,直接拿出了打火机把纸点燃了。火焰很小,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她在红袄上面将燃烧的纸慢慢地转了半圈。
红袄上“噗”的一声冒出了青烟。
并不是燃烧。是冒烟。像湿柴进火堆那种,带着点腥味。
紧接着,衣柜里面就传出了一个声音。
像是在叹息。
并不是人的声音。是木头,布料,还有空气被挤压之后发出的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晰。老周的双腿一软,向后退了一步,用手扶住了门框。
“真……真有东西啊。”
沈青柠没有开口。她看着那件红色的袄子,烟还在往上冒。她翻过红袄,在衣服里面摸索。碰到夹层的时候,她就停了下来。
里面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很薄。
她把夹层撕开。
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泛黄的老照片,四周边缘已经磨损得发毛。照片中的女子年纪在二十岁上下,留着两条辫子,穿着那件红色袄子,笑得非常自然。右嘴角有一个小梨涡。
沈青柠看着照片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女人的脸。
和她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完全一样。眼睛,鼻子,下巴,还有右边嘴角那个小梨涡的位置也都是一样的。
她蹲在地上没有动。直播间在线人数由23人增加到了50人,弹幕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多了:“主播为什么不说话了?”“掉到地上的东西是什么?”“镜头拉近点啊。”
沈青柠听不到这些。
她将照片翻转过来。背面有字。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晕染了一半,有的笔画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是大体的意思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吾女百天,摄于阴山脚下。”
吾女。百天。阴山脚下。
她从没有听师父说起过“阴山”这两个字。也没有人告诉过她,在这世界上有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女人,穿着红色的衣服,抱着自己的孩子,在一个叫阴山的地方拍下了这张照片。
而这张照片现在就在她的手中。
窗外有风吹了进来。青烟已经消散。
老周蹲在旁边,声音很虚弱地说:“沈……沈道长,那件衣服……”
“没事了。”她开口。声音比她想象中的要稳定得多。“东西已经走了。”
她手里拿着照片站起来。因为蹲的时间长了,膝盖发出“咔哒”一声响。
之后她就没有再去看这张照片了。
但是手指一直没有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