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照片收在口袋里。但是活儿没有做完。
沈青柠站在老周家的卧室里，闭上眼睛，手指上还残留着红袄带来的寒气。冷冷的像一条细细的线一样，若有若无的从衣柜里钻出来，又钻到了地板下面。
她又蹲下来，手掌贴在地上。这次不需要去触碰了，残留的感觉会自动传到她的手上。很轻，仿佛有人在她脚下的某处拉扯着她。她顺着那个方向慢慢的走。出了房间，穿过客厅的时候碰到老周，老周就小声问道：“还有别的东西吗？”
她没有回答，就继续往前走。
门口。转过身去。面对楼道。那种感觉从脚底一直往下沉。
“你们家有地下室吗？”
老周愣了一下之后说道：“有。每一户都有一个地下储物间。但是我没有打开过这个房子的。买的时候前房主说里面放了一些旧家具，把钥匙给了我，我一直都没有去查看。”
沈青柠问：“钥匙在哪儿？”
老周从门口的钥匙盒中拿出一把。小铜钥匙，有些生锈了，用红绳绑着。沈青青接过来之后，那种凉意就很明显了。不是猜测。是确定。就在下面。
她出去了。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还是一直在增加，现在已经达到了七十多个人。弹幕速度加快了：“真的要去地下室吗？”“这个剧本是可以的”“主播很勇敢。”
沈青柠不理会，自己走下楼梯。老周跟在后面，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声控灯仍然没有亮起来。越往下走就越黑。到了一楼之后，楼梯还会继续向下延伸，在拐过一个弯之后，就会出现一条比较狭窄的台阶。墙上有很多黑渍，空气里还有潮湿的味道。
地下室。
走廊很窄，一端是墙，另一端是一排刷了灰漆的铁皮门。门牌上用的是手写的字体，有的字已经看不清楚了。沈青柠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那里。门牌上的字被什么给糊住了，像是油渍，又不像。老周在后面指了指说：“就是这间。”
她望着那扇门。
锁眼旁边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符纸已经变色发白了。边角烧焦了，卷起来的地方是黑色的。她知道上面画的是【镇煞符】。不完整。被撕去了半张。完整的符纸，里面的东西就出不来。但是被撕成两半，也就相当于门只关了一半。
沈青柠没有马上打开。她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黑色的。看不清楚。但是可以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风。就是布料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
她把钥匙插入锁眼。锁芯很涩，她试了两下也没能转动。第三次的时候她用上了巧劲，锁芯“啪”的一声就跳了出来。
老周在后面咽了口口水。
沈青柠没有回头，抬脚就踢了出去。
铁门撞到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响。弹幕刷疯了：“也太莽了”“我操直接踢”“主播属驴的”。
门打开了。一股味道冲了出来。和她刚进到老周家时闻到的一样，但是要浓十倍。老周后退了一步，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沈青柠走了进去。
房间很小，大概四平方米左右。空荡荡的。墙角有蜘蛛网，水泥地上有一层灰尘。正中间有一把破椅子。木质的，四条腿中有一条坏了，歪着立着，并没有倒下。
椅子上面，有一团灰色的冷雾在盘旋。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有不断涌动的灰气，断续的哭声就从这团雾气中飘散出去。
哭声和老周录下的声音一样。断断续续的，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又仿佛贴近了耳朵。
她知道了。老周在六楼听到的，根本不是从衣柜里传出来的。是这下面的东西在哭，声音沿着墙壁，管道往上爬，最后从衣柜后面传出来。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不知何时已经超过了二百人。弹幕开始出现分歧。一部分人喊道：“真的有东西”“画面怎么糊了”“我的手机自己震动了一下”。另外一些人则在刷“演的”“剧本吧”“现在的主播都这么拼命了”。
沈青柠望着那团冷雾。
她不用掐诀，画符，也不需要摆出什么架势。她蹲下身来。与那团雾气平视。
“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雾气不发出声音。哭声变小了，好像是在犹豫，又好像在害怕。它蜷缩了一下，椅子的影子也晃动了一下。
沈青-柠并没有强迫它。她环顾四周的墙壁。用手电筒一照-墙角就有东西了。
她走向那边。
墙根处有几道刻痕。用指甲刻的。水泥墙上，一个个“正”字，从左往右排开。有的刻得很深，有的刻得很浅。排列不整齐。好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一年又一年地用指甲一笔一划地刻着。
她数了一下。
四十九个。
每年一个。她在这里待了四十九年。
沈青柠蹲在墙根处，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动。直播间里静悄悄的。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说：“我哭了。”还有人问：“是谁关的？”没有人回答。
她站起身来，慢慢的走到那团冷雾的旁边。雾气还在哭泣，但是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已经哭累了。它抬了抬不存在的方向，望向沈青柠，之后又低下头去。
沈青柠从口袋里拿出了打火机。火焰跳跃起来，昏黄的小团光芒把地下室潮湿的地方照亮得发白。她用这火点燃了师父放在木箱里的那张旧引魂纸。
纸张燃烧的速度很快。火焰变成了一点白色的光，纸灰落在水泥地上，好像细小的雪花一样。
冷雾开始动了。
它从椅子上面飘下来，身形慢慢扩散开来。一缕缕的光从灰雾中透出，像是萤火虫一样，又像是火星。它向沈青柠的方向飘去，在那里停顿了一会儿。
之后她就听到了一声。
“谢谢……”
很轻，很老，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与音频中的那句“别关我”不同。这一次并不感到害怕。
冷雾已经完全消散了。
地下室马上变得很安静。潮气已经减少了一半多。沈青柠还在蹲着，火熄灭了，打火机还很烫手。她将纸灰轻轻的扫至墙角。那里有那四十九个“正”字。
她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然后转身面对着还举着手机的老周，面对镜头。
“我不管你是谁，在我直播间闹事，我就送你去地府喝茶。”
声音很小。但是很稳。
弹幕停顿了大约半秒钟的时间。
之后就突然爆炸了。
“卧槽”“这气场绝了”“关注了关注了”“这是真的假的我已经不在乎了”“谁懂啊，她刚才说的是对鬼说的吧”。在线人数由二百增加。五百。八百。一千五百。三千。
沈青柠没有去看。她又走到那面墙前，再看一遍那四十九个“正”字。刻痕很深。最下面的几个字已经不像“正”了，倒像是在拼命地抓。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触摸到了那些痕迹上。
之后就停止了。
在“正”字下面，还有别的字。
并不是刻出来的。是用血来写的。三个字-“别查了。”
笔画很粗，颜色为暗红色，有的已经渗入到水泥中去了。但是边缘比较新。新的渗不进去，浮在墙灰上面。这不是四十九年前写的字。
她伸手一碰。
手指碰到的是冰凉且黏腻的。她马上把手缩了回来，在裤子上擦干净。
她朝门外看。老周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机从手中掉落至地面，发出“啪”的一声响。镜头倾斜了，只拍到了一片灰墙和沈青柠的一半脸。
弹幕还在不断的增加。
“这什么情况？”“墙上有字？”“我看见了是血吗”“主播别摸了快跑啊”。
沈青柠把手收了回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弯下腰，把老周的手机捡起来，又把镜头转向自己。
“老周。”
老周还站在门口，嘴唇在发抖。
“这间地下室，今天别让任何人进来。”
她把手机递过去。直播没有中断。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线人数就已经突破了四千。
画面里，沈青柠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
之后就说道：“等我把人找出来。”
说完之后，她就关闭了直播。屏幕变黑了。但是弹幕还是不断地在手机上跳动着。像很多人的同时说出相同的话。只是沈青柠已经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