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柠是被手机烫醒的。
不是震动，而是发热。那台旧手机就如一块烧红的砖头一样贴在枕头边，嗡嗡作响不停。她糊里糊涂的去瞧了瞧，屏幕很亮，通知栏里一排又一排的通知。直播平台推送，短信，微信，邮箱等地方都有很多小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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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运行缓慢，甚至不能进行屏幕操作。她坐起来干等了半分钟，才勉强打开了直播后台。粉丝数量昨天晚上还只有几千个，今天就一下子涨到了十多万。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之后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是六位数。
老周家地下室的那一段视频不知道是谁剪辑出来的，并且传播出去了。在短视频平台上面挂着，播放量已经达到了八百多万。标题非常有冲击力，“女道士说了一句‘送你去地府喝茶’就让我看了个够。”有三万多个评论。前面全是各种惊叹声，“是真是假？”，“是哪个平台的主播？”，“已经在蹲求更新了。”
草草的看了三条评论之后，就把手机丢到了一边。
目前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关注网络上的事情。道观安置的事情还没有解决，距离九月三十日搬迁截止日期只剩下十天了。要在搬家之前将师父留下的东西收拾好。那些东西放在后殿的一个角落里，用一块蓝布盖着。她之前已经搬走了一箱，剩下的还放在原来的地方。
拿了一把剪刀把纸箱外的胶带剪开。灰扑扑的老式纸箱里面的东西并不太多：三本破旧的书，书页已经发黄，翻开时还会散发出一股陈旧的樟脑味；一个铜铃，铃口缺了一块，缺口处被岁月磨得圆润，估计破损已经很久了；半包香，好几根香头都断掉了；还有一个东西被牛皮纸包着。
将牛皮纸包裹取出来。
牛皮纸折叠得方正，四角也捋得很平整，粗棉线十字交叉捆扎牢固，并且打上了三个死结。手指一点一点的把绳子解开。里面是一本很旧的笔记本。
封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沈氏玄录】。
字迹娟秀纤细，看起来像是女子的手笔。第一页上密密麻麻的画满了各种各样的手绘符号图案，有的很复杂，像乱线一样纠缠在一起，有的则只用几笔就画出来了，并且旁边还有非常工整的小字说明。继续往后看就是各种各样的布局方法了。很多地方都有折角的情况，有的地方被水浸湿了，墨迹也晕开了，变得不清楚了。
师父以前从来没有拿过这本笔记给她看。
手指触摸到沙沙作响的老纸张，越往后翻，纸张就越发的陈旧，破损，边角缺损很多，可以看出来被翻阅过很多次。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
撕口参差不齐，好像是仓促之间强行撕开的。只剩下半张残页，上面还有一行字：“凡阴山血脉之人，可以沟通阴阳，也会招来天妒……”
到此为止，没有更多的文字了。
在“天妒”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面还有两个很小的字，纸张被水浸湿之后很难辨认。
“速离。”
沈青柠看这两个小字看了好一会儿。这两处字迹与整本笔记的文风大相径庭。前面的笔触比较平稳，这两个字的书写速度很快，连带笔锋，“离”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仿佛书写的人手在不停颤抖。
她把本子翻来翻去，再也没找到其他相关记录。
阴山。
又是阴山。老周家旧照片背面写的“阴山脚下”，笔记残页上写的“阴山血脉”。她的姓氏为沈，并非阴姓，但是这本书的名字却是【沈氏玄录】。血脉，通阴阳，天妒。
她背对着冰凉的墙壁慢慢坐了下来，后殿地砖的寒气一直顺着尾椎骨一直到后颈。
昨天晚上从老周家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关掉直播，镜头一直对着道观的天花板，直播间还在上面挂着。弹幕慢慢的一条条的出现。
“主播还好吗？”
“一上午都没有说一句话。”
“不怕，有我们陪着你。”
“新来的，主播在干嘛？”
她没有看弹幕，把后脑勺抵在墙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形成了一个明亮的光斑。她就这样望着那束光亮，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擦了擦脸。
脚很麻，她就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活动一下腿脚之后又坐回了手机镜头前。摄像头歪了，她就用手去调整。
“今天不算命。”她说，“聊聊天。”
弹幕的速度变慢了。在线人数不断上升，但是没有人疯狂刷屏，一行行的安静的弹出来。
“你说吧。”
她喝了昨天剩下的半杯凉水之后，慢慢的说。
“我是道观里长大的孤儿。师父在道观门口捡到我时，我大概两三个月大。很多细节他都没有详细描述出来，只记得那天是下雨天，在门外放着一个纸箱，里面裹着我，还有一张写着沈青柠名字的纸条，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内容了。”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的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
“师父一生都没有娶妻生子，道观里就剩下我和他两个人。他教我识字，写字，教我认识这些符号。但是从不提起我的身世。我曾问过很多次，他说要等我长大以后再告诉我。后来他得了肝癌，在查出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弹幕中“师父”两个字出现很多次。
她低头看着杯中水波荡漾。
“临走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对我说：‘要好好的活下去。’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了。道观里的一些事情，我自己的身世等等，他一概不提。等到他完全离开之后我才想起来，他并没有给我留下任何物质的东西，连存折都没有。”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喉结轻轻动了动，眼眶有些酸胀，但是没有流下眼泪。
屏幕上面全是“抱抱”，刷了有十分钟。
看着满屏的安慰，她浅笑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消失了。
“不用安慰我，我没事的。”
到了傍晚的时候她才把直播关掉。在屏幕熄灭之前，她用眼角余光看到粉丝数量又增加了不少，但是没有仔细去看。她重新拿起了那本旧笔记，准备按照原来的样子包起来收好。手指翻动书页的时候，一张小纸条从纸缝中掉下来，落在地上几乎感觉不到。
她弯下腰把纸条捡起来，纸条折成四叠。打开之后只有一个日期。
“七月十四。”
没有年份，只有四个字。字迹不是笔记上的，是师父写的。她认识，“七”字在转折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勾。
她打开手机的日历。
今天是九月十八日。后天是九月二十日。她再切换到农历日历界面。
后天就是农历七月十四，也就是中元节，在这一天鬼门打开。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站在昏暗的后殿中，屋子里没有开灯。纸箱里缺了口的铜铃，影子投射到墙上，就像一张无声的嘴巴。
她没有说话，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