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仓封条割开以后,先渗出来的是血。
血沿门缝爬过青砖,颜色发黑,边缘却未干。韩铁衣用刀鞘蘸了一点,闻到谷壳酸气。
“有人活着,或者有东西刚吃完。”
仓门由内落闩,强攻会惊动里面的东西。陆沉舟看清门槛下没有撬痕,便转去西墙排水口。
他点了五个人:韩铁衣破门,苏晚照辨伤辨活,老何与许大山搬粮,陈小满引暗沟。
北墙那一箭只让三个人在同一面墙上各担一息。西仓不一样,队伍要进暗沟、过铁栅、带着粮再退出来。只要一环走错,弩可以停,粮也会继续少。
“他不去。”苏晚照把药刀插回鞘中,“十三岁,肩窄,跑得不比妖物快。”
陈小满立刻改口:“我十四。”
“你上月在医馆领驱虫药时说十二。”
陈小满闭上嘴,手指仍攥着运水木牌。
陆沉舟蹲到排水口前,听见里面有细弱的流水声。他用左手摊开纸,右手伤处一碰砖沿便灼痛。
“他只走到第一道铁栅,负责辨路。听见两次敲铁便退,不许越过韩队率。谁看见他越界,直接拎出去。”
“若出口被堵?”苏晚照问。
“先送他走。粮可以再找,人不能拿来试路。”
苏晚照看了眼暗沟宽度,才把一截红绳系到陈小满腕上:“绳结松一次就回头。别拿年龄骗妖物,它不查户册。”
陆沉舟在纸上写下五人的姓名与职责。残卷压上去时,墨线没有像北墙那样立刻闭合。
韩铁衣把盾换到左臂:“韩铁衣,开路。遇敌先挡,不追。”
苏晚照道:“苏晚照,辨活口,记伤时。不主攻。”
老何与许大山也各自认下搬运和护粮。陈小满最后开口:“我认路,只到铁栅。看见没见过的岔口,先说亲眼所见。”
五道墨线这才从姓名下方伸出,交在陆沉舟笔尖。
陆沉舟胸口猛地一空,眼前像蒙了一层纸灰。他闻到旧墨苦味,勉强把每人的退路补全。
“进去以后,不凭脸认人,只认刚才说定的事。”
苏晚照从药箱里取出五件不同的东西。韩铁衣拿止血布,老何拿银针,许大山拿药匙,陈小满拿空瓷瓶,她自己反而拿了一截搬粮绳。
“妖物能听名字,也可能听见口令。”她说,“走散以后先做职责,再交还东西。只答话、不做事的,别放近身。”
韩铁衣把止血布塞进甲缝:“麻烦。”
“你方才若记不住自己说过什么,死起来更麻烦。”
陆沉舟把这条记在纸上。残卷未亮,只在五件物品间拖出淡灰线。
他心里有了数,残卷认下的是彼此约定。
这不是把北墙的临时守籍再抄一遍。五个人要带着各自的退路移动,谁越过界线,剩下的人就必须停下或撤回。
韩铁衣抬起排水口铁盖,第一个钻了进去。
暗沟比陈小满记得的更窄。水只没过鞋底,墙上却多了一条新凿的岔道,黑泥中的拖痕一直通向仓腹。
“旧沟往左,水该朝南门流。”陈小满贴地摸了摸,“这边的水在倒着走。右边有人抽过水,才会留下湿线。”
韩铁衣没有问一个孩子懂不懂水势,只按他指的方向挪盾。临时墨线微微一紧,陆沉舟眼前看清两条交错的退路。
前方忽然传来抓挠木板的声音,一下轻,一下重。许大山听得后背发紧,那节奏和弟弟临死前敲弩座一模一样。
“亲眼所见,还是听人说?”陈小满贴在铁栅边问。
许大山回过神:“亲耳听见。但未必是他。”
灰线在他脚边稳住。陆沉舟看清这一幕,才明白借名的东西还没露面,已经在拿每个人最不愿核验的记忆开门。
右岔尽头是一道木栅。栅后站着个灰衣老人,腰间挂着西仓钥匙,左手提灯。
“总算来人了。”老人嗓音发颤,“我是仓吏赵良,昨夜有人从南门抢粮,把我锁在这里。快开栅。”
老何认得那张脸:“赵叔?”
老人把灯凑近,皱纹和左颊的黑痣都没有错。他又准确叫出老何的乳名,连许大山亡弟欠过几斗粮都说得清。
韩铁衣的盾向下沉了一寸。
老人忽然看着他,声音变得浑厚:“铁衣,收盾。十年前北砾堡的撤退令,是我下的。”
暗沟里只剩水声。
韩铁衣看清栅后的脸不再是赵良,而是北砾堡那位死在乱军中的守将。那人额头有箭孔,仍用当年的语气叫他归队。
他的手心一下出了汗,刀尖几乎挑到门扣。
“韩队率。”陆沉舟没有问他看见谁,“你的职责。”
韩铁衣呼吸一滞,护腕断扣硌住手背。
“遇敌先挡,不追。”
盾重新顶住木栅。
苏晚照已蹲下去看栅后地面。灯在动,老人脚边的积水却没有新脚印。被谷物闷住数日的尸臭正从栅后漫出来。
“赵良死了至少两日。”她说,“这张皮在说话。”
老人面上的皱纹骤然散开。
它叫出苏晚照弟弟的名字,又叫许大山已死的弟弟回来搬粮。每响起一个名字,暗沟墙面便鼓出一张湿白的人脸。
“开门。”那些脸一齐说,“都是自己人。”
陆沉舟听得脑后发麻。残卷中的墨线也在摇晃,像要被那些姓名牵走。
湿白人脸贴着砖壁爬来,嘴里不断报出户籍住址。墙上的水越来越黑。
老何手中的搬粮绳缠住手腕,拉着他往木栅靠。
苏晚照没有去割绳,而是把自己的搬粮绳塞给老何:“你的职责。”
老何疼得手心冒汗,仍把银针抛还给她,转身与许大山握住同一根扁担。缠腕黑绳失了力,落地后缩成一条烂舌头。
陆沉舟咬破舌尖,让血腥味压住纸灰苦味:“报职责,不报名。”
韩铁衣把盾撞上木栅:“开路,先挡!”
苏晚照掷出药刀,刀尖钉住老人提灯的左腕:“辨尸,不认脸!”
老何与许大山一人扯绳,一人架木,借着同一股力把木栅向外拽。两人肩背同时一沉,原本卡死的栅脚竟从石槽中滑出半寸。
陈小满站在约定的铁栅外,听见墙后有水声逼近。他怕得嗓子眼发紧,仍没有往前一步,只用木棍去够排水闸的拉环。
木栅倒下的刹那,灰衣老人整个扑向韩铁衣。它的脸在赵良、旧守将和几个守卒之间来回变换,手臂却细长得不像人。
韩铁衣没有看脸,盾沿着墨线所示的位置横撞。妖物被压上砖壁,苏晚照的药刀随即割断它藏在腋下的黑色肉索。
肉索才是它牵动尸皮的东西。
妖物尖叫着缩进水沟,身上裂出几张嘴,逐个喊他们的名字。陆沉舟眼前发黑,仍用笔把五人的职责重新描了一遍。
“老何,许大山,封右路!”
两名脚夫不再各自用力。他们把搬粮扁担交叉插入沟槽,一端压肩,一端抵墙,正卡住妖物退路。
妖物转向另一侧,身形忽然瘪成一层薄皮,从砖缝往外钻。
陈小满就在那边。
韩铁衣刚要追,腕上的墨线猛地绷紧。陆沉舟想起约定,心口一沉:“不追!敲铁!”
两声刀柄撞击传过暗沟。
陈小满听清信号,没有向他们跑。他双脚蹬住墙根,拼命扯下排水闸。铁板贴着他的鞋尖砸落,把那层钻来的尸皮截在闸下。
“我没越线!”他声音发抖,“它自己过来的!”
韩铁衣隔着铁闸一刀贯下。
尖叫声断了。
残卷上的五道墨线同时定住。韩铁衣的脚步更稳,苏晚照能从尸臭里分出一丝活血气。
这是第一支能离开墙面、把粮和退路一并带回来的守籍队。
两个脚夫像抬惯多年般合力,陈小满则听清了墙后每一道水流。
所得都很小,只够他们把各自认下的事做好一点。
陆沉舟却觉得胸口被挖走一块热气。他扶住湿墙,才没有跪进水里。
“这就是代价?”苏晚照扶了他一把。
“先找活人。”陆沉舟说。
他们在仓腹里找到真正的赵良。老人倒在粮垛后,胸口已经凉透,右手仍攥着一截断绳。
苏晚照没有立刻判死,而是按过颈侧,记下尸温与伤口。
西仓账面四十七石粮,只剩二十三石半。空出的粮位撒着草灰,车辙从暗门一直压向南门。
老何与许大山按袋复数,一人报,一人记。二十三石半只够全城再撑半日。
韩铁衣留下两名守卒护仓,谁进门,先在木板上写名。
陈小满指着泥印说,自己只认出水向,闸是按信号关的。
陆沉舟照原话记下,没有把杀妖记到孩子名下。
许大山在尸体袖中找到半张转运单。去处一栏被血浸透,只剩“南”字还能辨清。
陆沉舟蹲在赵良身边,看见断绳打成了少见的回扣。
十二岁那年,沈听禾离城前也曾把药囊系成这样,说若人不能回来,结便替人指路。
苏晚照看清绳尾被指甲掐出的两短一长。
“验尸铺的旧记号。”她说,“不是求救。”
“那是什么?”
“告诉后来的人,眼前这个死人,留了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