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满把空碗递到木桌前时,粥桶里只剩一层焦黄的锅底。
管勺的伙夫刮了两下,连半勺都没凑出来。长街上还排着近两百人,粗陶碗偶尔碰出轻响。
陈小满闻到锅底的糊味,胃里抽了一下。他没闹,只把碗往怀里一收:“我晚点再来。”
“晚点只剩锅灰了。”
昨夜赵平凭临时伤籍领到止血散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长街。有人说登记桌能领药,有人说只要报上名字就能领粮,四处登记点因此比昨晚更挤。
说话的是杜掌柜。此人做了十几年粮货生意,腰间挂着旧户牌,身后还跟着几个同坊伙计。
他把一张盖印粮票推上桌,手指正压在“在籍良户”四字上。
“先给有户牌的发。流民今日吃了,明日还要吃,拿什么填?”
陆沉舟刚从伤棚赶来,右手裹着苏晚照缠的白布。燎泡贴着布底,一握笔,伤处便一阵阵发胀。
他接过粮票,看清纸角那枚朱印。
大虞三百二十年六月初九,原籍作废。
“这张票不能领粮。”陆沉舟说。
杜掌柜脸色一沉:“我的户籍在城里记了几代,你说作废便作废?”
“不是我说的。”陆沉舟把粮票翻给他看,“州台先销了你的籍,又让粮站拿销掉的旧籍分粥。”
“这张票证明不了你该多领,也证明不了陈小满该挨饿。”
杜掌柜盯着那行小字,嗓门反而更高:“总得有先后。祖籍本城的人不先吃,难道让外来的先吃?”
街东忽然传来桌案倒地声。一个守卒跑来:“陆书吏,东坊登记点被砸了。排队的人听说没有现成粮票,把名册掀了。”
队伍里顿时起了躁动。韩铁衣带着四名守卒挡在粥桶前,没有拔刀,只把刀鞘横了过来。
“往前挤的,今日排末。”他的军令只说了一遍。
苏晚照随后走出临时伤棚。她把一张药单压到陆沉舟手边,指尖还有洗不净的血。
“伤棚的药账昨夜已经封了。”她说,“今天要争的是粮。五个重伤者都在等,谁先领、谁少领,都得跟着粮账一起留下名字。”
陆沉舟听见伤棚里有人咳血,喉间像堵了一团纸灰。他翻开药单,只看了一眼赵平那行已经画过红线的记录,便把纸推回苏晚照手边。
“药按昨夜伤籍走。先把粮仓的真实数目查清。”
苏晚照没有再逼他重排伤者,只把药单收好:“那就让每一勺粥也有凭据。饿死人比病死人慢,账却是同一笔。”
陆沉舟心里明白,靠一桶粥压不住四处登记点。他让伙夫封锅,又命人把县仓的粮账搬到长街。
仓房呈报尚存粟米一百八十石,军需簿记一百五十二石,粥棚领用册倒推却只有一百二十九石。三个数摆在同一张桌上,谁也对不上谁。
杜掌柜冷笑:“账总有错。先照旧票发,回头再查。”
“回头是哪日?”陆沉舟问。
“守住城再说。”
“若发完才发现账上是空的,谁把粮吐回来?”
杜掌柜没答。
陆沉舟把纸边一一对齐,抬头看向街上:“开县仓,当众复秤。原粮、霉粮与沙土分开记,净重落纸。没有称清以前,不发空票。”
两个旧吏抬来官秤。第一袋粮割开,酸霉味便冲了出来。袋面看着鼓胀,底下却混着湿沙。
陆沉舟看清秤杆落点,让旧吏高声报数,再由排队的人推举一人复看。
第二袋少了七斤。第五袋封口重缝。第九袋里铺着一层碎石。
每报出一笔,长街便静一分。
杜掌柜忽然抓起自己的户牌:“都看清楚!他不认我们祖传的户籍,却让一群来历说不清的人看官秤。”
“今日分粥不认籍,明日分屋是不是也不认?”
跟在他身后的伙计开始往前顶。韩铁衣按住护腕断扣,守卒的长矛齐齐抬起半尺。
陆沉舟却抬手压下矛尖。
“杜掌柜问得对。粮少了,不可能人人吃饱。总要定个先后。”
他铺开空白告示,右手握不稳笔,便换左手写。
“从今日起,先行三日临时口粮法。第一,伤棚按已封伤籍领维生份;第二,当日值城、运水和救火抬尸者领足份。”
“余粮按实到人数均分,不以旧籍或现银加量。”
杜掌柜问:“那掌秤和写账的算什么?”
“做了事,记职责。冒领一份,次日扣回。负责发粮的人每日换一名,秤后留印,账册挂在这里,谁都能看。”
“谁来查你?”
陆沉舟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领取名册最末一行。
“今日先由你查。若我的份量多一两,你拿走。”
杜掌柜的手还举着,话却没能立刻接上。
队伍中,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忍不住问:“值城的人能吃足,我们这些不能做事的,只能分剩下的?”
陆沉舟看清孩子嘴唇干裂,心里没有轻松半分。
“是。”他说,“守卒饿倒,明日城破,锅里的粮谁也吃不到。你在乳养孩子,每日另加半份。”
“能照料孤幼或给伤棚洗布,也记职责。不是只有拿刀才算做事。”
妇人把怀中孩子抱紧,低声问:“若我今日没领到呢?”
“到桌前报名字和住处。缺的是哪一份,当场从账里找。找不到,由当值发粮人赔。”
伙夫听得手一抖:“我怎么赔得起?”
“所以你每舀一勺都要看清木牌。不是让你背全城的亏空,是让每一勺都有去处。”
韩铁衣点出两个识字的守卒,又让老何去东坊扶起登记桌。护秤、守粮与押送伤棚的人都报过姓名,写在告示背面。
“再砸桌的,先问清砸的是哪笔账。”韩铁衣说,“借乱抢粮,按军法捆。对账有错,放他到陆书吏面前说。”
守卒收回矛尖,分列在粮袋和官秤两侧。
杜掌柜挤开两名伙计,亲自走到秤杆旁。他抓了把刚剔出的湿沙,脸色难看:“我验秤。但旧户的问题,三日后你得给个说法。”
“记上。”陆沉舟对旧吏道,“杜四海,验粮人。所问旧户次序,六月十五公议。”
杜四海怔了一下。他原想凭户牌先领粮,如今却因验秤之责,第一次被写进新册。
“别以为写一行字,我就认你的规矩。”
“不用认我。”陆沉舟说,“看住秤。”
陈小满从队尾挤出半个脑袋:“运水算不算?我知道哪口井还没泛苦。”
“算。”
“那我领完再给伤棚送两桶。”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先登记姓名,再领木牌。你只运水,不许靠近城墙。”
陈小满点头,从怀里摸出削平的旧木片,上面刻着他的名字。陆沉舟心口稍松。
第一锅重新开盖时,伙夫先舀出伤棚份量,封进带红绳的木桶。
随后轮到北墙值守与运水抬尸的人。每交出一块木牌,旧吏便在名字后画一道墨线。
轮到余粮均分,陈小满刚领到半碗,又折回来盯着秤盘:“我的碗小,不能跟他们画一样的线。”
旧吏嫌他添乱。陆沉舟却取来定量竹勺,碗有大小,勺数必须相同。陈小满这才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像怕名字被人擦掉。
复秤一直做到日头偏西。
一百八十石的账面存粮,剔去霉坏、湿沙和空袋,实得不足一百三十石。
按当前人口与伤员份量计算,敞开发只能吃两日;依新法压住份量,也不过多撑一日。
陆沉舟闻着满街霉粮气,后背慢慢发凉。
先前说粮够五日,是按总账算的。若今日没开仓,这座城会在以为尚有余粮时突然断炊。
旧吏把仓册翻到末页:“县仓这里只存应急粮。西仓还有一批转运粟,账上四十七石,前日封了。”
“谁封的?”韩铁衣问。
“随县尊出城的押粮班。”
册页夹着一张封仓回条,官印是真的,封泥边缘却粘着一层发黑的细泥。陆沉舟用指腹轻刮,泥里混着极细的白贝壳。
陈小满送完第一担水,正蹲在桌旁喘气。他看见那点黑泥,忽然把木牌攥紧了。
“这不是西仓的泥。”
陆沉舟抬眼:“你亲眼见过?”
“亲眼。”陈小满说得很快,“南门排水沟里全是这种泥,里头有碎贝壳。封城以后那边一直锁着,我还绕路送过水。”
韩铁衣拿起回条,闻了闻封泥,眼神沉下来。
西仓在城西,封条上的泥却来自封闭的南门。
陆沉舟听见伤棚外重新响起分粥声。木勺刮过桶壁,一勺一勺,都有了姓名、份量和去处。
可西仓账上的四十七石粮,像一笔被人提前写好的死人账。
他按住发痛的右手:“韩队率,点五个人。天黑前,开西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