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只剩一架耗尽残灵的弩,灰雾里还有东西往上爬。顾玄策把玉牒放到陆沉舟面前。
“交出残册,道牒归你。它能保你过风峡,还能带一人同行。”
玉牒落在阵盘上,熄灭的玄霄阵纹亮起一线青光。旧弩已经沉寂,城墙仍认得这件只救两个人的东西。
陆沉舟右手尚未包扎,弩箭木刺又扎进掌侧。残纸抽走的那股热气还未回来。
他得保住残纸和全城自证的机会,不能拿这两条生路换。
陆沉舟拿起玉牒。正面是他的姓名,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原籍雁回空城。
“这四个字什么时候刻的?”陆沉舟问。
“天籍既销,此地自然为空。”
“雁回城三日前才被除籍。你拿出来的道牒却不像刚制好。”
“宗门两日前收到公文,雁回已经是空城。”
刻痕细净,玉屑早已清理干净,玄霄门撤阵时便准备好了这张退路。
“城里还有活人。”
“有生口,无正籍。”顾玄策说,“无名潮侵入地脉以后,继续为此城耗费灵力,会牵连更多州县。保住能保之人,已经是取舍。”
墙梯下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背药箱的年轻女子带着两名守卒登上城头。她裙角全是泥血,手里攥着一沓染红的纸。
最前面的守卒抬着门板。门板上的男人脸色灰白,每次喘气,胸口箭孔便往外涌出一团血沫。
“赵平,北墙乙字队。”女子把伤籍拍到弩座上,“箭头擦过肺,半个时辰内不用止血散,活不到天黑。”
“苏晚照,药呢?”
“锁在军需药库。”苏晚照抬手指向城内,“守库的只认盖印伤册。军册销了,他说赵平不在军籍,放一包药便要由他赔一包。”
“县衙旧印呢?”
“同样不认伤者。”
她转向陆沉舟。
“你刚让城墙认了三个人。能不能先让药库认一个?”
赵平在门板上抽搐起来。送他来的守卒按住伤口,血仍从指缝往外冒。
陆沉舟把玉牒放回弩座。
“先把册子摊开。”
苏晚照看了他一眼,立即照做。
北坊户册、北墙军册、苏氏医馆伤籍并排压在妖血已经凝住的石面上。陆沉舟把残纸依次覆过去。
北坊四百七十二户,每一户都断在那枚红印上。
北墙军册二百余名,每一道灰线也断在同一处。
伤籍上的赵平、断腿的石六、腹部中刀的何嫂,姓名各异,断口却完全相同。
大虞三百二十年六月初九。
同日,同刻,同一枚州台红印。
残纸上缓缓显出两行字。
雁回城,旧录三千七百二十六人。
有效正籍为零。
三千七百二十六只是旧录底数。流民、战死者、撤走者和未补录的孩子都未算清,现有活人要逐一核查。旧册里的姓名已经全部失效。
顾玄策看着残纸。
“一页来历不明的残册,验不过三千余人。”
陆沉舟从几册中各抽一页,把红印日期排在一起,又将玄霄门撤阵法旨铺开。
法旨落款是六月十一。
“六月初九,全城除籍。”陆沉舟按住两处日期,“六月十一,玄霄门收到撤阵令。昨日妖潮才进风峡。”
何常扶着弩架,慢慢转过头。
许大山仍抱着弟弟的尸体,手指已经攥进草席。
“城还守得住的时候,有人先把城中人从官册上抹了。”陆沉舟看向顾玄策,“你说无名潮来了才撤阵。册上的日期不认这句话。”
顾玄策沉默片刻。
“宗门收到的,确实是雁回已经除籍的结果。”
“谁给的结果?”
“你如今无资格查问州台与宗门往来。”
“那就先记下你承认过什么。”
陆沉舟在空白纸上落字。右手每动一下,烧伤都牵着腕骨发疼。他把顾玄策方才的话、阵盘时刻和在场见证人一并写全。
苏晚照却在这时握住他的笔杆。
“证据能留到明日,赵平不能。”
陆沉舟停笔。
赵平已经咳不出声,血从嘴角缓慢往下流。
“验他。”陆沉舟说。
“问什么?”
“先问真名。”
苏晚照俯身贴近赵平耳边。
“你叫什么?”
男人嘴唇动了几次,挤出两个字。
“赵平。”
“谁一直这样叫他?”陆沉舟问。
送伤守卒立刻答道:“乙字队都这样叫。昨夜点名,他应过。”
韩铁衣翻开军册。赵平二字已被红印销掉,下面仍记着乙字队第三垛口。
“伤从哪里来?”
“北墙第三垛口。”送伤守卒说,“一支骨箭从雾里射上来。我和吴庆把他抬下墙,苏医师在伤棚接的。”
苏晚照割开赵平胸前的布。箭孔斜穿肋间,伤口里的北墙青灰与军报相合。
她又翻开伤籍。
接诊时刻、伤处深浅和止血布更换次数都写在纸上,血污处另有补记与药刀小印。
真名与两条互不依靠的实证都有了。
“药用错了,谁担?”陆沉舟问。
“我。”苏晚照说,“止血散两钱,缝合药一份。多一钱都记在我名下。”
“药领出以后,谁送到伤棚?”
送伤守卒把染血的手按在伤籍末尾。
“我送。少一包,先查我。”
陆沉舟看向已经说不出完整话的赵平。
“他眼下能担什么?”
苏晚照的脸沉下来。
“他只能活着。等伤势允许,把第三垛口发生的事补述清楚。你若让他领药换上墙,我先把你的手缝在册子上。”
“够了。”
陆沉舟在伤籍末尾写下赵平姓名,又把诊断、领药人和后补事实的责任写清。他没替赵平许诺力所不能及的事。
残纸贴上伤籍。
血墨没有散。一根细灰线从赵平姓名下接回胸口,又沿伤籍连到苏晚照与领药守卒的签记。纸角浮出一枚极淡的旧军需印。
临时伤籍成立,止血散一份。
药仍在墙下军需库中,残纸只给这份伤籍留下一道可追责的凭据。
韩铁衣取出队率军印,按在临时伤籍旁。
“开库。”
守库军需吏被带上城头,看过临时伤籍与韩铁衣军印,手心全是汗。
“这份若错,谁赔?”
“诊断找苏晚照,药路找领药人,军责找我。你照数发药,写清时刻。”
军需吏拿起钥匙,转身便往墙梯跑。
片刻后,他抱着一只落灰木匣回来。匣内装着县衙原有的止血散,一包也未多。
苏晚照当场撕开药包,把粉末压进赵平的箭孔。男人疼得弓起身,胸口涌出的血却渐渐慢了。
围在旁边的人都看着那只木匣。
吴庆低声说:“写回来,真能领到药。”
“只能领到他该领的。”陆沉舟把伤籍收好,“药有数,证据也要有人担。少写一项,明日就会有人拿假伤抢走真伤者的药。”
城梯下已经有人把话传歪了。
“登记名字就能领药!”
又有人喊:“还能领粮!”
脚步声从长街两头聚来。几个抱孩子的妇人先到,后面跟着伤卒、流民和拿旧户牌的居民。有人把碗也带来了。
顾玄策的投影仍在阵盘上。
“你验回一个伤者,便想替全城另立法度?”
陆沉舟看向那枚玉牒。
“这张道牒能救两个人。”
“对。”
“我若交册,余下的人连赵平这包药也领不到。”
顾玄策衣袖上的云纹缓慢流动。
“七日后,我会亲至雁回,拆走最后一件副阵器。届时你若仍坚持,可以当面向我证明这座城值得耗费灵脉。”
韩铁衣按住刀柄。
“拆了阵,城会破。”
“因此我仍劝你们今日离开。”
陆沉舟把玉牒抵在弩座边缘。
玉质坚韧,第一次只弯出一道白痕。他换了个角度,烧伤的右手被挤得渗血,再压下去。
咔的一声,玉牒从中裂开。
一半落进凝固的妖血,另一半被他放回阵盘。
“韩队率,城中设四处登记点。东南西北各一处,每处两名旧吏、五名守卒,再找本坊住得最久的人作见证。”
“有人对登记有异议,另纸记下,不能直接涂掉原话。”
韩铁衣问:“粮呢?”
“账上多少?”
“五日。箭够三场,阵器的最后一击刚才已经用完。”
陆沉舟点头。
“粮账明日重验。今晚先把登记桌搭起来。”
苏晚照抱起药匣。
“伤者先送伤棚。谁再传写名就能领药,我让他来数空药包。”
陆沉舟在北墙空白告示上落下两行字。
雁回城活籍,七日公验。
城中活人,逐一核验。
他没有写三千七百二十六。旧册的数字已经过时,眼前的活人要重新点清。
四处登记桌还未搬出县衙,城下已经排起了队。有人举着旧户牌,有人抱着伤者,也有人端着空碗,问登记以后何时发粥。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南方第一座烽燧灭了。
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
通往州府的火光沿风峡一盏盏沉入黑暗。最后一点火消失时,南路彻底断了。
黑暗深处随即响起层层叠叠的呼喊。
起初仍是杂乱的错名。
很快,有个声音准确叫出了赵平。
门板上的伤卒猛地睁开眼。
另一个声音越过城墙,叫出了正在队尾抱碗的陈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