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上的守城弩,把操弩人的手掌烧穿了。
吴庆跪在弩座旁,双手还扣着机括,掌心却冒着白烟。暗红阵纹沿手臂往上爬,每爬一寸,皮肉便多一片焦黑。
破旗裹住他的手时,阵纹在布面烙出八个字。
军籍不存,擅动城器。
墙外的灰雾已经涌到两百步内。雾中有东西伏地奔行,背脊撞开砂石,脖颈上顶着一张不断换形的人脸。另一架重弩的阵纹也在熄灭,北墙只剩二十七名守卒。
陆沉舟赶到时,韩铁衣刚把吴庆从弩座旁踹开。
“你来得正好。”韩铁衣朝他伸手,“县衙里那张纸,能不能让弩动?”
“我只能试。”
“还要死几个人?”
“先拿我试。”陆沉舟把北墙军册按在城砖上,“墙外的东西抵达以前,我要让城墙认出守弩的人。二十七个人,先保住一个算一个。”
韩铁衣看了他一眼,又扫过他焦黑起泡的右手。
“说怎么做。”
陆沉舟蹲到吴庆身前。
“报姓名。”
“吴庆。”
“军册第几列?”
“戊字三列。”
军册上确有吴庆二字,下面记着去年冬天修换弩榫。陆沉舟又看他的右手虎口,那里留着一道被弓弦撕开的旧疤。
“谁亲眼见过你修弩?”
“韩队率,何常。”
腿上缠布的老兵走出来,指着弩臂内侧一道斧痕。
“榫是他刨的。他手艺粗,收尾时把那里磕掉一角。我骂过他。”
姓名、旧册、伤疤、见证都对得上。
陆沉舟把残纸贴上军册,写下吴庆的名字。血墨在纸面停了一瞬,随即散开。弩座毫无动静,吴庆手上的阵纹反倒又亮了一截。
韩铁衣一脚踩灭旁边溅起的火星。
“错了?”
“人没错。”陆沉舟盯着弩座,“册子能证明他是谁,证明不了他现在凭什么动这架弩。”
吴庆咬牙道:“我是守卒。”
“旧军籍已经被销了。”陆沉舟问,“此刻你在弩座上担什么?”
吴庆怔住。
阵盘中央忽然亮起青光。
一道人影从光中凝出,白衣玉冠,袖边绣着玄霄云纹。威压铺过城头,两个搬箭的民夫腿一软,险些跪下。
“雁回护阵已撤。”
投影的声音压过风声。
“城内军民皆为空籍,不得调用玄霄门阵器。强启者,以盗取灵脉论处。”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叫出顾仙师。
墙外那头无首妖跃过一块山石,脖颈上的脸换成了一个年轻女子。城头一名守卒浑身发抖,往前迈了半步。
韩铁衣一刀鞘砸在他膝后。
“闭眼,守位。”
他抬头看向投影。
“妖潮就在墙下。”
顾玄策神色平静。
“无名潮已经侵入朔州地脉。为一座空籍城池续耗灵力,只会拖累别处。宗门弟子已撤,诸位若能活到七日后,可自行南下。”
韩铁衣摸了一下断裂的护腕扣。
“照这速度,半个时辰也用不上。”
陆沉舟没有再听。他把左手按在城砖上,残纸贴着掌心,寒意顺着砖缝钻了进去。
玄霄门新刻的阵纹冷硬发亮,碰到军册便把它推开。更深处藏着一层旧纹,粗糙而暗淡。凿痕、箭头撞出的缺口、修墙人留在砖缝里的血,全压在那层旧纹里。
新阵不认人。
旧墙还记得谁在这里流过血,做过事。
陆沉舟睁开眼。
“这架弩要几个人?”
韩铁衣答得很快。
“扶弩一人,校向一人,供矢一人。发机由我来。”
“那就验这三件事。”
陆沉舟先看吴庆。
“你现在担什么?”
吴庆撑着伤手站起来,重新把肩膀抵住弩架。
“扶弩。弩臂震偏,我拿命压回来。”
“谁知道他压不压得住?”
何常走到弩座左侧,摸了一把风里的细砂。
“我知道。去年试弦是我报的方位,他压过三次。偏一寸,我先喊停。”
“你担什么?”
“校向。”何常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腿,“我拉不开弦,眼睛还没瞎。”
陆沉舟又指向墙角扛箭的民夫。
那汉子脸色发白,连连摆手。
“我叫许大山。我只负责搬滚木,不在军册上。”
“今日的弩箭是谁运上来的?”
“我和我弟。”
“他人呢?”
许大山朝墙垛后看了一眼。那里盖着一张草席,露出一双沾满土的草鞋。
“方才死了。”
无首妖已经冲进百步。脖颈上的脸忽然定住,变成草席下那张年轻面孔。
“哥。”
许大山肩膀猛地一抖,手里的重箭向下滑去。
陆沉舟抓住箭尾。木刺扎进他烧伤的掌侧,疼得手指发颤。
“看你的手。”
许大山低下头。两只手满是搬箭磨出的血口,左腕还缠着弟弟给他系的旧布条。
“这支箭是谁从军库抬到墙上的?”
“我。”
“谁看见?”
两名守卒同时开口。
“我们看见。”
“现在还供不供?”
许大山喉头动了两下。他没再看妖物的脸,把重箭重新抱进怀中。
“供。”
陆沉舟把三人的姓名并排写在残纸上。
“扶弩的人若松手,校向的人立刻叫停。校向若报错,供矢不准入槽。许大山,箭未到底,谁都不能发机。”
三人各自应声。
韩铁衣把手放上发机。
“这一箭若误射,军责算我。”
陆沉舟压住残纸。
“落笔有误,算我。”
血墨缓缓渗进纸纤。三根极细的暗红线从姓名下延伸出去,先接住三人的手脚,再没入旧砖深处。
弩座内传来咔的一声。
吴庆手上的阵纹停了。何常眼前的风砂像被拨开一层,远处妖物的落脚点清晰起来。许大山原本乱颤的腿稳住了,肩头重箭也不再向下坠。
那点变化极弱,只够他们把眼前的职责做完。
旧弩深处,一缕将熄的青光重新亮起。
顾玄策终于转向陆沉舟。
“停下。”
陆沉舟抬头。
“墙记得他们修过它,也记得他们现在还在守。”
“旧痕不能代替道籍。”
“它已经认了。”
无首妖跃进五十步。许大山亡弟的脸张开嘴,一遍遍叫哥。
陆沉舟一掌压住残纸。
“看职责,别看脸。”
吴庆咬住裹手的破旗,肩膀猛地压下弩臂。
何常迎着风砂眯起眼。
“偏西北两分,低半尺!”
许大山把重箭推进槽口。箭尾划开他的掌心,他也没有松手。
“到底了!”
韩铁衣扣下发机。
弩弦炸响。
沉重铁箭撕开灰雾,从无首妖胸腹贯入,把它整个带离地面。脖颈上不断变换的脸在半空碎开,灰白躯壳翻出血肉。铁箭带着它撞下山坡,又砸翻后方两头妖物,最后钉进山石。
北墙安静了一息。
吴庆低头看自己的手。焦黑阵纹还贴在皮肤上,却不再往肉里钻。
“城墙认得我们。”他哑声说。
不知谁先捶了一下墙砖。
“再来一箭!”
“把第二支抬上来!”
喊声刚起,弩座下的青光便灭了。旧阵纹一节节暗下去,连方才接住三人的细线也迅速淡去。
城中残存的灵力,只够这一击。
残纸上慢慢留下一行字。
守责三人,互证成立。北墙旧弩,应责一次。残灵已尽。
墙外还有更多黑影往上爬。
顾玄策看过山石上的妖尸,目光落到陆沉舟手里。
“陆沉舟。”
他第一次准确叫出这个书吏的名字。
“把伪册放下。”
阵盘上方又亮起一点玉光。一枚四角带云纹的道牒穿过投影,轻轻落在弩座上。
道牒正面已经刻好了陆沉舟的姓名。
背面只留两个过峡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