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寸寸亮起来。
陈砚抱着林溪走出废墟,脚下的焦土在晨露里发潮。断剑别在腰侧,随着他的步子轻轻磕着髋骨。不疼,但每一次磕碰都让掌心的红印“突”地跳一下。林溪抓着他肩膀,断臂伤口又渗出血来,顺着陈砚的小臂往下滴。
“你放我下来。”林溪哑着嗓子说。
陈砚没放。前方的密林黑压压地压下来,枝杈绞在一起,像无数只攥紧的手。林溪的身子轻得不正常,隔着粗布衣也能数出他脊背上的骨头。
“我听见号角了。”林溪忽然抬起头。
陈砚也听见了。很远的号角声,从废墟方向传来。三长两短。是追兵在集结。
“天兵追兵通常是十二人一队,领头的天将带雷戟。雷戟怕近身,戟杆三节接口最脆。”林溪的声音抖得厉害,但话说得极快,“还有——”
“还有。”陈砚说。
“他们怕东崖。我阿姐说,东崖下面埋着三万人的坟。”
陈砚盯着他:“你阿姐是谁?”
林溪咬了咬下唇:“被抓走了。”
号角声又响了。更近。
陈砚没再问。他加快步子,赤脚踩在腐叶上,软而滑。每跑一步,膝盖都像要往反方向折过去。但身体比他想象的听使唤。那些枯枝断草在他的脚掌下“嘎嘣”折断,脚底已经不知道疼了。
林溪在他怀里喘得厉害,突然说:“你心跳好慢。”
“嗯。”
“跑了这么久,你都不喘。”
陈砚没答。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肺里好像有一口用不完的气。腿像不是自己的。虎口白痕在发痒,像有蚂蚁在皮下来回爬。
号角声在密林里变成了三声短促的锐响。
追兵进林了。
陈砚听见身后百步外传来甲叶碰撞的声音。接着是弓弦绞紧的“吱呀”声。他猛地往左侧一棵合抱粗的树后闪。
一支箭擦着他耳侧“咄”地钉进树干,箭尾嗡嗡乱颤。
陈砚放下林溪,把他按在树根处。林溪仰起脸,眼里全是泪,但一声没出。
“别动。”陈砚说。
他反手抽出腰间断剑。剑柄入掌,掌心的红印又“突”地跳了一下。剑身一尺来长,锈迹斑斑,连刃口都崩得看不清了。这么一截东西,连根树枝都够不上。
林溪用右手拽住他:“你打不过他们的。他们有好几十个。”
陈砚没说话。他听见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围过来。甲叶声,靴底踩断枯枝的脆响,呼吸声。他把断剑握紧了。
第一个天兵从树后闪出来,雷戟带着电芒刺向他侧腰。
陈砚没躲。
他脚趾在腐叶里抓死,身体往雷戟刺来的方向斜了一寸。电芒扫过他腰侧,皮肉“呲”地焦了一小块。他疼得眼前发白,但手里断剑已经送了出去。剑尖没有刃,捅不穿甲。但剑尖抵在对方腕甲接缝处,陈砚借着天兵前冲的劲往前一顶。
“咔”。
天兵的腕关节反折。雷戟脱手。陈砚左手探出,在半空攥住戟杆。虎口白痕一烫,电芒像受惊的蛇往两边炸开。他顺势一拖、一撩、一刺。
三道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章法,只是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动。
戟刃穿过那个天兵的锁骨下缝,从后背透出来。血顺着血槽往外飙,冒着热气。
陈砚拔戟,回身横扫。
第二把雷戟和第三把同时砸来,“轰”的一声。陈砚的虎口震得裂开,血染戟杆。他双手握戟,在两次重击中硬挺了一瞬。对方的力量顺着戟杆压下来,他一条胳膊直接发麻,指尖都泛白。
“让开!”侧面有人吼。
林溪不知什么时候爬了出来,用仅剩的右手抓起地上的断枝,狠狠砸向一个天兵的后膝弯。那根树枝太脆,没砸折对方任何东西,但天兵身子一歪,陈砚趁势收戟再刺。戟尖“铛”地扎在胸甲上,火星四溅。没刺穿。陈砚反手一绞,戟刃勾住甲带,猛地扯脱。半片胸甲飞出去。
天兵胸口暴露。陈砚没给他任何余地,戟尖顺着他锁骨窝一送,皮肉发出漏气似的声音。
“退!退!往崖边退!”林溪在喊。
陈砚转身,抄起林溪扛在肩上,撒腿就跑。身后破风声响成一片。他能感觉到箭擦着后脖颈飞过去,带着极细的“咻”声,像蛇吐信。
他跑得不够快。雷光在身后越来越亮,照得整片密林像沉在电光里,晨雾都染成了紫色。背上、肩上被箭风擦出好几道血口子,热辣辣的,汗一蜇,像撒了盐。
林溪在他肩头喊:“前面没树了!是崖!”
陈砚猛地刹住。
树线断开。前方十步外,就是断崖。
晨雾从崖底翻涌上来,白得像一锅沸腾的乳。崖下深不见底,只有风声从下面往上灌,呜呜的,像无数人在极深处同时呼气。
陈砚回头。身后密林里,天兵们一排排走出来。十二个,十五个,二十个。银甲映着雷光,把晨雾都染成了紫色。领头的天将按住腰间剑柄,冷笑。
“跑啊。”
陈砚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崖边碎石上,几块石头滚下崖,半天听不到回响。
天将慢步上前:“三百年前就该死的东西,爬出来还拐走逆民。你以为你能跑到哪去?”
陈砚没说话。他盯着天将的脚步,拇指在戟杆上轻轻摩挲。虎口白痕在抖。不是害怕,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往外拱。
“怎么不跳?”天将笑了,“下面就是九幽暗河。三万年了,掉下去的东西没有一件浮起来过。”
林溪忽然攥住陈砚的后衣领,声音哑得像在漏气:“陈砚……他们不敢追到崖边。”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兵,下去一个,死一个。”
陈砚低头看崖下。白雾翻滚,什么东西在水底发光。极淡的银蓝色,像三万双眼睛在深渊里同时睁了一下。
天将已经冲上来了。剑光如匹练,直劈陈砚颈侧。
陈砚侧肩硬扛。剑锋砍进他左肩,血“嗤”地喷出来,温热的,顺着胳膊往下淌。疼到极致,反而发麻。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反应——他没有退。退了就是崖。他不退,往前撞。
胸口贴进天将剑势的缝隙里。
天将眼睛瞬间瞪大。陈砚听到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你——”
戟尖已经刺穿天将肋下。天将一掌拍在陈砚胸口,力道极沉。陈砚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崖边一棵枯树上。树枝“咔嚓”折断,陈砚嘴里涌上一口腥甜。他咽回去。
天将捂着肋下,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把银甲染成黑红。两个天兵架着他后退。
“退到崖边了。”林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抖得厉害。
陈砚侧头。身后十步外就是断崖。白雾翻涌,像一锅煮开的尸水。
天将笑了,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跳啊。下面就是九幽暗河。掉下去的东西,没有一件浮起来过。”
陈砚没动。他盯着天将的眼睛,慢慢抬起雷戟。戟尖对准天将的咽喉。
天将不笑了。
天兵们一步一步往后退。甲叶碰撞声稀稀拉拉,像一群受惊的野狗在倒着逃。
“走。”天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天兵们架着他,退入密林。甲叶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林涛吞没。
林溪在树根处“呼”地吐出一口气,像把肺里的水全倒了出来。
陈砚没放戟。他站在崖边,直到密林里的甲叶声彻底消失。
然后他低头看崖下。
暗河在翻。
三具天兵古尸从水底浮上来,面朝天,额心各有一道剑痕。历经三万年,皮肉不腐,连血迹都还是红的。
更深的地方,有密密麻麻的黑影。数不清。
“阿姐……”林溪靠在树根上,嘴唇翕动,极轻地念了一声。然后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陈砚站在崖边,握戟的手在月光下轻轻抖了一下。
三具古尸面朝着他,额心的剑痕在暗河里泛起极淡的银光。
像在等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