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林溪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碎冰碴,每一个字都带着细颤,“穿焦林,进苍梧山。天兵不敢进。”
陈砚没应声。他把林溪往上颠了颠,右膝“咔”地响了一下,像踩碎了一片干骨。
“你骨头在响。”林溪说。
“嗯。”
“你放我下来。”
“不放。”
林溪的右手在陈砚肩头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他的额头滚烫地抵着陈砚后颈,呼吸滚出来又散掉,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快熄的风箱。
从崖底到焦林边缘,他们走了小半日。
焦林。树是黑的,从树芯里透出来的黑,像每一棵树都被墨汁从头浇到了根。树皮开裂,裂缝里渗出黏稠的黑色汁液,积在树根处一汪一汪地发亮。
“这些树死了多久?”陈砚问。
“不知道。我阿姐说,从天上掉下来一道雷,把整片林子劈成这样。”林溪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没有我。”
陈砚走进焦林。脚下的土是松的,像踩在灰烬和腐叶混成的泥里。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和腐甜,裹在一起往鼻腔里钻。他肩胛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睁开眼睛。虎口白痕开始发痒,一阵一阵。
“陈砚。”
“嗯。”
“你听。”
陈砚停下。风穿过焦林,树梢“啪啦”响。然后他听见了。极远的天边,一声闷响滚过来。低沉、缓慢,像一头巨兽在云层深处翻了个身。
雷。
林溪的右手猛地抠紧了他的肩,指甲快嵌进肉里。
陈砚抬头。云在变颜色。灰白、青紫、墨蓝。云层里电光隐现,像无数条银蛇互相绞缠。
“来了。”林溪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陈砚没跑。跑不过。他把林溪往背上紧了紧,说:“趴低。”
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陈砚的虎口白痕先“轰”地烫了一下。他本能侧身,把林溪护在另一边。雷光擦着他左肩劈过去,把身后一棵焦树从中间剖成两半。木屑火星四溅,几粒溅进后颈,烫得像烟灰。
“他妈的……”林溪咬紧牙,硬是没喊出来。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雷劈下来的节奏越来越快。不是普通雷雨。每一道都追着陈砚的位置劈,像天上有只眼睛锁死了他身上某样东西。陈砚在焦林里跑,赤脚踩在滚烫的泥地上。炸裂的木片像刀片一样从他耳边飞过去。林溪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浑身硬得像块石板。
“你身上有什么!”林溪在他耳边喊,“雷在追你!”
陈砚没答。他知道追的不是他。是剑。
剑在鞘里动了。一种极缓慢的、从鞘底升上来的“嗡”声,像剑身正在被雷声一点点唤醒。剑鞘滚烫,贴着陈砚的侧腰,把皮肤都烤红了。
“把它扔了!”林溪声音劈了,“扔了雷就停了!”
陈砚没扔。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扔。手不听话。虎口白痕已经烫麻了,五指却越收越紧,像焊死在剑柄上。拇指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摩过,像在安抚一头正在醒来的兽。
又一道雷劈下来。这次更粗、更近。陈砚看见了雷光里极淡的一道人影,站在闪电中央,手中似乎也握着什么。
“蹲下!”陈砚吼了一声,把林溪从背上甩下来。他自己没躲。他举起剑,连鞘横在头顶。
雷劈在了剑鞘上。
“轰——”
声音大到已经听不见了。白光吞没一切。林溪在远处喊了什么,嘴巴一张一合。地面塌了。焦土、碎木、泥沙,一切都在往下陷。陈砚感觉一股极大的力量从头顶贯到脚底,脚踝、膝盖、腰椎同时“咔”响。
他站不住。他跪了下去。
白光消散。面前多了一道深壑。百丈宽,百丈深。壑底的泥土还在冒烟,空气里全是焦臭味。林溪趴在深壑边缘,右手死死扣着一块凸起的树根,半边身子悬在外面。
陈砚爬过去,抓住林溪的后领,把他拽上来。少年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但没哭。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壑底。
“那是什么?”他问。
陈砚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深壑底部,半截石碑露了出来。碑面朝上,被雷光烧得发烫。上面刻着两个字。不是三百年的字,不是三千年的字。笔划像用火直接烙进石头里,每一道都还在冒极淡的烟。
陈砚不认得那两个字。可他的嘴唇动了。
“火种。”
林溪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陈砚的虎口白痕“啪”地裂开了。金血从裂口里涌出来,滴在深壑边缘,滴进焦土。他没有回答林溪。他不记得自己说过。
“你刚说了‘火种’。”林溪盯着他,耳朵发红,“哪两个字?火种是什么?”
“不知道。”陈砚说。
他试着站起来。脚掌刚踩实地面,右膝一阵钻心的疼。他低头看,膝盖骨的位置凹进去一块,皮肤没破,里面像被人用锤子敲碎了一角。
“你腿断了。”林溪从地上爬起来,用一只手去扶他。少年的右腿自己都在打颤。
“没断。”陈砚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疼得浑身一抽。他咬着牙又走一步。脚趾在土里抓得死紧,十个趾头同时发力,像要从焦土里抠出支撑。
“你走不了!”林溪喊。
“能走。”
陈砚蹲不下去,只能弯下腰把林溪重新背起来。起身的时候,右膝“咔”地响了一声。陈砚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陈砚……”林溪的声音忽然轻了,“你在抖。”
“没抖。”
“你在抖。”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还是没哭,“你放我下来。我不走。你一个人,雷不会再追你。”
陈砚没理他。他一步一步往东走。每走一步,右膝都像被人踩在碎石上来回碾。冷汗从额角流下,滴进焦土。
“你阿姐还说了什么?”陈砚问。
“她说苍梧山里有个老樵夫。”林溪的声音断断续续,“斧头上有东西。说谁要是看见石碑上的字,就去苍梧山找他。”
“你刚说你看不懂。”
“我看不懂。但你能。”林溪说。
陈砚没说话。他抬头。深壑尽头,苍梧山脉从焦林后黑沉沉压出来。山势极高,像一柄磨旧的斧头把天和地劈成两半。
然后他听见了。
山脉最深处传来的声音。极低、极远,像有人把骨头磨成粉末,对着山的腹腔在吹。曲调苍凉,转了一个弯,再转一个弯,像在引路。
虎口白痕在跳。金血已经凝了,裂口还在随着骨埙声一阵阵地发烫。
陈砚背着林溪,朝山脉走。
膝盖在碎。天在逼近。雷在云层里低声滚动,像在等第二回。
而山心深处,那支骨头做的埙,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