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埙声是在后半夜停的。
陈砚背着林溪走进苍梧山的地界时,天已经黑透了。山路被雷云压着,一点月光都漏不下来。风从山坳里灌过来,裹着湿腐的草腥和冷铁味,像有巨兽在暗处呼吸。
林溪趴在他背上,已经半昏迷。额头滚烫地贴着他后颈,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阿姐”。陈砚没应。他的右膝已经肿了,每踩一步,膝盖骨里就像有两片碎瓷在互相磨。脚趾在鞋里抓得发白,把地面上的碎石子踢得“哗哗”响。
“陈砚。”林溪忽然清醒了一瞬,嘴唇蹭着他耳后的皮肤,声音哑得几乎只有气,“前面……有光。”
陈砚抬头。前方山壁转弯处,一点极小的火光在动。不是灯。是灶火。暖黄色,一跳一跳,把山壁照出一小块凹凸不平的暖意。
“别出声。”陈砚说。
他放慢脚步。虎口白痕开始一下一下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警告他。
石屋。
半嵌在山壁里的石屋。屋前一块平地上,支着一口缺了角的石灶。灶上坐着一只粗陶锅,锅里的粥正“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一个老头蹲在灶前,背对着他们,手里拿一根柴火在拨火。火光照着他半边身子,另外半边沉在黑暗里,像被山吞掉了。
陈砚站住了。
老头没回头,手里的柴火在灶沿上“笃笃”敲了两下,声音不紧不慢:“又来了。”
陈砚的虎口白痕猛地一烫。不是被雷劈的那种烫。是一种极细极深的烫,像有根针从白痕里往外顶,要把皮肤下的什么东西顶出来。他喉咙里没发出声音,腰间的剑却“嗡”地震了一下。
老头停了拨火的动作。
他没有回头。他慢慢站起身,从屋角拎起一柄斧头。那斧子极旧,斧刃上全是卷口,像被用了三万年。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天。
雷云不知什么时候压到了头顶。灰紫色的电光在云层里翻滚,像一锅煮沸的铅水。
“躲开。”老头说。
陈砚抱着林溪往后退了三步。
老头双手握斧,冲着头顶的雷云,劈了下去。
“轰!”
斧刃砍在半空。一道灰白色的光从斧刃上炸出去,像一把铁扫帚,把头顶的雷云从中间硬生生扫开了。不是劈开,是扫。雷光“吱啦”一声四散奔逃,像被赶出山界的野狗。几道细小的电芒落在斧头上,被那层灰白色的光吞得干干净净。
陈砚的右膝在这一声里软了一下。他单膝跪在地上,虎口白痕像烧起来了一样。
雷阵散了。不是破了,是跑了。那些云退得比来时快十倍,山里的风都追不上。
老头站在原地,斧头垂在身侧。他的背驼得厉害,像劈完这一斧之后,整个人都矮了一截。他转过身来。
火光从石灶里跳起来,照在陈砚身上。陈砚还跪在地上,怀里的林溪已经昏过去了。斩规剑斜插在陈砚腰侧,剑柄露在外面。老头的那双深眼窝,从陈砚脸上移到他腰间。
然后陈砚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
“当啷。”
斧头从老头手里掉了。砸在碎石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老头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肩膀往下塌,像被什么从脊梁上压了一寸。他盯着斩规剑,嘴唇在抖。那双深得看不见眼睛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灭掉了。
“三万年了……”老头的声音极低,像说给自己听,“还回来做什么。”
陈砚听见了。
“你认识这剑?”他问。
老头没答。他慢慢弯腰,把斧头从地上捡起来。手还在抖,但他把斧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他转过身,背对着陈砚。
“进屋。”老头说。
“你认识这剑。”陈砚又说了一遍。不是问句。
老头在门口停了一瞬。山风从东边刮过来,吹得他灰白的头发往一边倒。
“它不是你捡的。”老头没回头,“是它捡的你。”
陈砚的脚趾在鞋里抓了一下。他想再问,但老头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石屋门里。
石屋里很窄。一张石床,一灶,一捆干柴。陈砚把林溪放在石床上。少年浑身抖得厉害,牙齿磕得“咯咯”响。
老头端来一碗粥。
“喂他。”老头说。
陈砚接过碗。碗很旧,碗口缺了两处。碗底不平,放在手心微微摇晃。粥是白色的,极稠,米粒颗颗饱满,冒着热气。陈砚端到林溪嘴边,少年的嘴唇碰了碰粥,忽然像受了什么刺激,浑身一颤,自己撑起来,用右手抢过碗,一口一口往嘴里灌。粥从嘴角溢出来,淌过下巴,滴在断臂的伤布上。
“慢点。”陈砚说。
林溪没停。他喝完一整碗,把碗往石床上一放,抬头看陈砚。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你的呢?”林溪问。
陈砚没说话。他看向老头。老头蹲在门口,背对着他们,正在用一块碎布擦斧头。那柄斧很旧,斧刃上全是细密的卷口。擦得越仔细,那些卷口反而越清楚。
“只有一碗粥。”老头没回头,“我不饿。你?你自己看。”
陈砚把碗放回灶旁。碗底沾着一粒米。
“你刚才说,这剑捡了我。”陈砚说,“什么意思?”
老头擦斧头的手停了一下。碎布从斧刃上滑过去,没有声音。
“字面意思。”老头说。
“你活了多久?”
“够久。”老头把斧头翻了个面,“够看见这柄剑换过三个主人。”
陈砚的拇指摩过虎口。白痕不烫了,像把所有的烫都吞回了骨头里。
“前两个呢?”
老头的碎布在斧刃上一寸一寸地擦。火光跳了一下,把他半张脸照亮。
“一个死了。一个死得连灰都不剩。”老头说,“你是第三个。”
屋里静了一瞬。不是沉默。是远处山涧里的水忽然响了一下,像有石头从高处滚进去。
“那我呢?”陈砚问。
老头站起来。他把斧头往肩上一挂,从屋角摸出一块炭,在墙上写了三个字。
“莫往东。”
陈砚看着那三个字。炭粉从墙上簌簌落下来。
“为什么?”
老头没答。他走到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截草绳,把斧头往肩上一挂。斧刃贴着他的背,像个搭在肩上的旧麻袋。他迈出屋门,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要是不听,就把那柄剑留在这。”老头没有回头,“它现在跟着你,不是你的运气。”
陈砚没说话。林溪也闭上了嘴。屋里只有灶膛里残余的火星“噼啪”响了两声。
老头走了。
脚步声在山路上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吞掉。陈砚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虎口白痕不再跳了,他才低头去看自己放碗的位置。
石灶旁,碗还扣在那里。
陈砚把碗翻过来。
碗底内侧,刻着一个字。
“骗。”
刻痕极新。是刚刚用指甲尖划上去的。划得很深,深到泥胎都翻出来了。
陈砚抬头看门外。夜黑得像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慢慢把碗放回灶上。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虎口白痕在月光下极轻地跳了一下。
林溪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他靠在石床上,盯着陈砚的手。盯了很久。
“你信不信我?”陈砚问。
林溪没看他的脸。他的目光还停在陈砚的手上,停在那道发烫的白痕上。然后他慢慢抬起眼睛。耳朵红了一瞬,像被灶火余温烘的,又像不是。
“粥是热的。”林溪说。
陈砚把半截剑插在门口的地上。剑身没入土里,只露剑柄。月光落下来,在剑柄的暗银纹路上停住,像一条细细的河。虎口白痕的烫意慢慢退下去,退到皮肤底下,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山风从东边刮过来,夹着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像有人。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