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殡仪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值班室在停尸房最里头，四面墙都返潮，渗着股洗不掉的消毒水味。混着点甲醛，闻多了头晕。
墙角有只暖气片，早就凉透了，摸上去跟冰一样。
冷库在隔壁嗡嗡响，像有头老牛在墙那边喘气。三年了，这声音沈夜闭着眼都能数出节奏。
他裹着那件旧军大衣，缩在折叠椅上打盹。大衣是前年从二手市场淘的，棉花结了块，压在身上像盖了床铁板。
暖气早停了。冷从脚底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脖子。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灰白的东西。
骨灰。白天帮烧炉的老李抬骨灰盒，盖子没扣严，撒了他一手。
他搓了搓，搓不掉。那颗粒感硌得慌，像有细沙钻进肉里。
三年了，他还是不习惯这个触感。
外头停尸房还躺着三个。两个车祸，一个自己喝药走的。
接班的时候，沈夜挨个给他们拉过尸袋拉链。那些脸他记不住，可那种冰凉凉、没重量的手感，他忘不掉。
桌上摆着半杯凉透了的茶，漂着片没泡开的叶子。他端起来抿一口，又放下。
这日子，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爸走了那年，他就进了殡仪馆。
图个稳定，图个离家近，图个没人抢的活儿。
结果一干就是三年。白天搬尸，晚上守夜。工资三千六，扣来扣去，到手三千二。
房租一千，房贷他还不敢想。那套老房子，还在爸名下，贷款没还清。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跟外头那些躺着的，也没差多少。就是多口气。
他想过走。可走了，房贷谁还，爸留下的那点念想谁守。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扫了一眼，催款的。
房贷还剩十七年，供暖费上个月就该交。他硬是拖到了现在。
正要把手机翻过去，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夜！"
门被推开，一股酒气跟着涌进来。
辜怀德。馆长。五十出头，肚子圆得军大衣都扣不上，脖子上挂着串金链子，走路带风。
"这个月工资，扣三百。"辜怀德往桌上一拍，一张白条。
沈夜没抬头："凭啥？"
"凭啥？"辜怀德嗤了一声，"上个月你值班，15号冷柜温度报警，是你没报吧？"
"我报了。"沈夜说，"打电话报的，有记录。"
"记录？"辜怀德凑过来，满嘴酒气喷在沈夜脸上。
"你那破记录顶个屁。人公司来修，说是我报的。我给你擦的屁股，不得扣你的钱？"
沈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馆长，那晚我打了七个电话，都有通话记录。"他声音很平，"您要不要看看？"
辜怀德脸色一沉。
"看什么看？"他一巴掌拍在桌上，登记簿震得跳起来。
"沈夜，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个守尸的，还跟我论记录？"
他指着停尸房的方向："你知道外头躺着那三位，一晚上多少钱吗？比你一个月工资都多。"
"活人不如死人值钱。"辜怀德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沈夜胸口，一下一下戳，"懂不懂这个理儿？"
沈夜后槽牙咬了一下，没接话。
辜怀德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爹那套老房子，还在还贷吧？"
沈夜的眼皮跳了一下。
"守好这破班，比啥都强。懂？"辜怀德拍拍他的肩。
沈夜没躲。
他看着辜怀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突然有点想笑，又想吐。
"懂了。"他轻声说。
辜怀德满意地直起身，把白条又往前推了推："签了吧。明儿还给你排班。"
沈夜拿起笔，在借条上签了名。
辜怀德哼着歌走了。门"砰"一声关上，震得头顶的灯晃了晃。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冷库那阵嗡嗡声。
沈夜盯着那张白条看了很久，慢慢折起来，塞进大衣内袋。
手机又亮了。
他以为是催款的。拿起来一看，屏幕上一行黑字：
【检测到宿主沈夜，符合绑定条件。是否绑定「阴间外卖系统」？】
下面两个按钮，一个是「是」，一个是「否」。
沈夜愣了两秒。哪来的垃圾短信？
这年头，骗子的手段越来越玄了。
他点「否」。
屏幕没反应。
他连点三下「否」。手机像死机一样，卡住了。
然后，屏幕自动跳转。
【绑定成功。宿主：沈夜。】
【新人礼包已发放：余额 ¥100,000,000.00。】
沈夜盯着那一长串零，数了一遍。
一亿。
他第一反应是：这手机中病毒了。第二反应：哪个孙子给他发的诈骗链接。
他打开银行APP，想看看自己卡里还剩多少——房租该交了。
输入密码，页面加载。
余额那一栏，他以为眼花了。
￥100,000,000.00。
一后面八个零。
他退出重进，还是这个数。
沈夜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地上。他重新数了一遍，又一遍。
心脏"咚咚咚"地砸，比这三年守尸的任何一个晚上都响。
他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
"卧槽。"他低声骂了一句。
钱是真的。可哪来的？
他翻了翻短信，又翻了翻银行流水。没有转账记录，没有来源。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断了。三年工资加起来，不吃不喝，也就十多万。
这一个亿，够他花多少辈子？
他盯着手机，忽然觉得荒唐。白天刚被扣了三百，夜里就多了八个零。
这算什么？老天爷可怜他，还是哪个阎王发错了账？
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自动弹出新的界面：
【首单任务已生成。】
【配送物品：孟婆忘忧面（一碗）】
【收货人：王氏（1943年生，亡魂）】
【收货地址：城西老槐树，十字路口】
【时限：天亮前送达】
下面一行红色小字，格外扎眼：
【逾期未送达，扣除宿主全部阳寿。】
沈夜盯着最后那行字，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