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骑着那辆破电动车，一路往城西赶。
凌晨三点的江城，路上一个鬼影子都没有。路灯隔老远一盏，黄黄的光罩在地上，像撒了层灰。
街边早点铺还没开门，卷帘门底下的缝里，有只野猫窜过去。
风灌进领口，刀子似的。他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还是冷。
电动车前轮咯噔咯噔响，是昨天过减速带时磕坏的。
他脑子里还是乱的。一亿。是真的假的？
手机架在车把上，屏幕亮着个蓝色箭头，跟导航似的。
【请宿主尽快取货。配送装备已解锁。】
箭头指向巷子口一个蓝光闪闪的东西。
沈夜刹车，眯眼看去。
巷口摆着个银白色的保温箱，方方正正，泛着冷光。旁边一套黑色的冲锋衣，叠得整整齐齐。
他走过去，手指碰了碰保温箱。冰得厉害，箱面上浮着一层白霜。
冲锋衣上别着块胸牌，烫金小字：【阴间骑手·沈夜】。
沈夜乐了："整得跟送外卖一样。"
他套上冲锋衣，意外的合身。冲锋衣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却不冷。拎起保温箱，份量不重。
打开箱盖，一股热气扑出来。
一碗面。汤还滚着，葱花香，混着一丝说不清的甜。像小时候家里熬的骨头汤。
【取货成功。配送开始。】
箭头重新亮起，指向城西。
沈夜把保温箱绑在后座，拧了油门。
老槐树在城西老牌坊的十字路口。
那地方他听过。邪。出过好几起车祸，老辈人说树底下压着东西，夜里别往那走。
骑到路口时，风突然停了。
四周静得发慌，连虫叫都没有。
老槐树就立在路中央，半边被雷劈焦了，黑乎乎的一截。空气里有股焦味，苦的。
树干上还钉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禁止停车"。字都看不清了。
沈夜把车支好，拎着保温箱走到树下。
"王氏？"他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干，"你的面到了。"
没人应。
风又起来了，卷着地上的纸灰打旋。
沈夜后背一凉。他刚想再喊，就看见树根旁多了个人。
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
她就那么坐在树根上，像是坐了很久。
"孩子。"老太太抬头看他，眼睛浑浊，"你叫谁呢？"
沈夜咽了口唾沫："您是王氏？"
老太太点点头，又摇摇头："多少年没人叫过我名儿了。"
她盯着沈夜手里的保温箱，鼻子动了动："面？"
"孟婆忘忧面。"沈夜把保温箱放在地上，掀开盖，"您的单。"
热气腾起来，在冷风里白花花一片。
老太太颤巍巍地伸过手，想去端那碗面。
她的手指穿过碗，什么也没碰到。
沈夜看得清楚——那只手是半透明的。
老太太愣了愣，收回手，苦笑着叹了口气："你看，我都忘了。我吃不着了。"
沈夜没说话。
他端起那碗面，放在了树根前。
"吃吧。"他说。
老太太低头看那碗面。汤还滚着，热气升起来，绕着她转。
她拿起筷子——筷子也是虚的。
可就在筷子碰上面的一瞬，碗里的面条，少了一截。
老太太怔住了。
她又挑了一筷子。这次稳稳的，挑起来，送进嘴里。
一口下去，两行浊泪顺着她脸上的沟壑滑下来。
"热乎。"她喃喃，"是热的。"
沈夜蹲在对面，看着这个老太太一口一口吃面。
他想起自己奶奶。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个吃法，慢吞吞的，舍不得咽。
他忽然有点难受。别过头，看向路口那边。
"孩子。"老太太吃到一半，忽然抬头，"你帮我个忙成不？"
"您说。"
"城西头，柳家老宅的墙根底下，我埋了个铁盒子。"老太太说，"里头是我孙子的长命锁，还有一沓地契。"
她顿了顿，眼里浮起一层雾："四十三年了。我那年饿死在路上，没能送出去。"
"那年村里闹饥荒，我揣着最后半块饼往城里走，想给我那刚满月的孙子求口奶。"她的声音很轻，"没走到。"
老太太抹了把眼睛，其实什么都没有。她这个动作，做了四十多年了。
"你帮我取出来，送到我孙子手上。他叫柳大壮，现在该有七十了。"
沈夜喉咙发紧。他想起那个年代，想起那些饿死在路上的人。
"我帮您。"他说。
手机震了。
【支线任务已触发：王氏遗愿。】
【奖励：功德值 +10。功德值可兑换阳寿。】
阳寿。
沈夜盯着这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头看老太太。老太太还在吃面，吃得满脸是泪。
"我帮您。"沈夜又说了一遍，这次更重。
老太太笑了。那笑透过满脸的褶子，竟有点慈祥。
碗里的面见了底。老太太放下筷子，整个人一点点变得透明。
"谢了，孩子。"她的声音轻得像风，"这碗面，真香。"
话音落下，人没了。
只有那副筷子，静静搁在空碗上。
碗底还沾着点汤，冒着最后一丝热气。沈夜伸手一摸，碗是温的。
沈夜在原地蹲了半分钟。风从耳边过，焦味淡了。
天边泛起一点点灰白，快亮了。
手机屏幕亮起：
【首单完成。结算中……】
【奖励：观江府·江景大平层 一套（已过户）。】
豪宅？送一碗面，换一套房？沈夜还没咂摸过味来。
【奖励：阳寿 -10 年（已扣除）。】
沈夜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一遍。
最后一行的数字格外刺眼：
【宿主当前剩余阳寿：1095 天。】
1095。
沈夜在心里算了三遍。
三年。
他今年二十七。再活三年，三十。
三十岁死。他还没结过婚，没出过远门。
他攥着手机，站在凌晨三点的十字路口，突然觉得比停尸房还冷。
刚到手的一个亿，还热乎着。
三年的倒计时，已经开始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