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夜就醒了。
严格说,他压根没睡。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翻了一夜,到天亮还睁着眼。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缓了好几秒,脑子才转过弯。
手机压在枕头底下,他摸出来又看了三遍那条奖励短信。
观江府。江景大平层。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愣。
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下巴冒了胡茬。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穷样。
就这身衣裳,去菜市场砍价都没人信他是买房子的。
就这套房子,说出去谁信?
他把破军大衣换下来,套了件还算干净的夹克,出了门。
电动车停在楼下,后视镜裂了条缝。他拧钥匙,车"突突"两下,才不情不愿地响起来。
油箱里那点油,撑到江边,也就刚刚好。
从城中村骑到观江府,得四十分钟。
一路上的景色在变。从贴满小广告的巷子,到种满银杏的大马路。
等骑到江边,沈夜看见那栋楼的时候,脚下一软。
观江府。
三栋玻璃大楼,插在江边,太阳一照,晃得人眼晕。门口的喷泉还开着,水声哗哗。
保安亭门口,一辆黑色的宾利正缓缓开进去。
沈夜骑着那辆破电动车,跟在后面,像个误入的。
宾利的车尾灯晃了一下,喷泉的水珠溅在他裤腿上。他没躲。
保安伸手拦住他:"哎,你找谁?"
"我……"沈夜顿了顿,"我是业主。"
保安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电动车的破后视镜上,笑了一声。
"业主?哥们儿,这小区最便宜的房子,一平八万。你确定?"
沈夜没理他,掏出手机:"我找周悦。中介。"
"周经理?"保安半信半疑地拿起对讲机。
不多会儿,一个穿西装套裙的年轻女人从大堂走出来。
高跟,马尾,化了淡妆,走路带风。
周悦。
沈夜认得她。老周的女儿。老周是他爸生前的工友,逢年过节会往他家送点米面。
他记得周悦小时候,扎两个羊角辫,跟着老周来串门,怯生生地喊他哥。
现在那声"哥",早没了。
"小沈?"周悦也认出他了,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又很快压下去。
"你怎么跑这来了?"她压低声,"是不是我爸让你来的?我今儿忙,有客户,改天……"
"我来收房。"沈夜说。
周悦愣住了。
"收什么房?"
"观江府,江景大平层。"沈夜把手机递过去,"全款买的。"
周悦接过来一看,眼睛猛地睁大。
那上面的房号,她再熟悉不过——1801,观江府最好的一套房,江景无敌。
这套房,昨天刚被一个神秘买家全款截胡。她跟了三个月的VIP客户,报价谈了三轮,眼看就要签了。
结果被人一口价,全款,拿走了。
她查了一晚上,都查不出那买家是谁。
现在,这个买家站在她面前。
骑破电动车,穿旧夹克,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她爸嘴里那个"没出息的小沈"。
殡仪馆守尸人。
她咽了下口水,把那个"哥"字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脸有点烫。刚才还在为那笔飞了的提成窝火。转头发现,抢走这单的人,是她最看不上的人。
她想起昨晚,爸还念叨,说小沈这孩子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这……"周悦嗓子发干,"这是真的?"
"真的。"沈夜说,"能进去看看吗?"
周悦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职业表情。
"能。"她挤出一个笑,"沈先生,这边请。"
从大堂到电梯,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水晶灯从顶楼垂下来,亮得刺眼。
沈夜踩在地面上,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电梯上到十八楼,门开,是一条安静的走廊,地毯软得踩不出声。
周悦用门卡刷开1801。
门一开,江风迎面扑来。
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江水在窗外铺开,白花花一片,几只货船慢慢往下游走。
屋里空着,白墙,木地板,连家具都没有。
只有江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水汽。
可沈夜站在窗边,还是有点恍惚。
他活了二十七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能看见这么远。
窗玻璃上映出他一张脸,跟身后那片江水叠在一起。
"沈先生,合同在这边签。"周悦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物业的人捧着文件进来,态度恭谨,跟门口那个保安判若两人。
沈夜翻了一遍。产权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
身份证号都对。
他在签字栏落下笔。手有点抖。
"恭喜沈先生。"物业经理笑呵呵地递上房卡,"这是您的门禁卡,水电物业,都给您开通好了。"
沈夜接过那张薄薄的卡。
签完字,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真是这套房的主人了。
守尸人,业主。这俩词搁一块儿,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从昨晚到现在,他总共没睡几个钟头。一个亿。一套江景房。三年阳寿。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周悦一直送他到楼下。临别时,她忽然叫住他。
"小沈。"她顿了顿,"我爸总说你没出息。可你知道么,这套房,我那些客户抢破了头,都没抢到。"
她笑了笑,眼神复杂。
"你藏得挺深。"
保安还坐在亭子里,看着周悦把沈夜送到门口,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话。
沈夜朝保安点了下头,跨上电动车,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他拧动油门,车"突突"地响起来。
后视镜里,观江府的三栋楼越来越小。
骑出去老远,他还在想周悦那句话。"藏得挺深。"他哪有藏,他自己都还没信。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
【支线任务提醒:王氏遗愿(未完成)。】
【任务时限:三日。逾期,扣除功德值,并……】
后面的字,他没敢看。
风从耳边灌过去。
他知道,这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