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江城市的夜黑得像口枯井。
破电动车拐出殡仪馆后门，车灯昏黄，只照得见前头一截湿漉漉的柏油路。
沈夜把军大衣领子立起来，风还是不要命地往脖子里钻。
后座新绑了个银色保温箱，在夜色里亮得有点扎眼。
系统「叮」了一声，在耳边响：「配送装备已到账，黑色冲锋衣一件，请查收。」
他没理。
冲锋衣标价八百八十八阴德币，他看了三遍，没舍得。
半透明的面板浮在眼前，一行字缓缓亮起：
「第一单，城市天台，红烧肉盖饭，骑手已接单。」
沈夜拧了下油门，电动车「嗡」地蹿了出去。
这个点街上没人，路灯隔三差五坏一盏，整条街一明一暗，像抽了风。
目的地是老城一栋烂尾楼，十三层，电梯早就没了电，他只能摸黑往上爬。
楼道里一股尿骚味，混着水泥灰，呛鼻子。声控灯早坏了，全靠手机照亮。
爬到十三层，他撑着膝盖，喘得跟条野狗似的。
天台的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叫，像谁在哭。
沈夜推门出去，先看见的是天。
黑，压得很低。
天台边缘坐着个女孩，校服，马尾辫，背影瘦得能看见肩胛骨支棱出来。
她没回头，声音飘过来，轻得快要散：「你也是来劝我的吗？」
沈夜把保温箱放地上，蹲下来喘匀气。
「不是。」他说，「我是送外卖的。」
女孩愣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脸白得没有血色，眼下两道泪痕，像玻璃上的裂。
沈夜打开保温箱，摸出那碗红烧肉盖饭。
还烫着，热气扑在脸上，混着酱油和肥肉的香。
「有人给你点了一单。」他说，「红烧肉，加个蛋。」
女孩没接，只盯着那碗饭，眼泪又涌上来。
「我爸说，」她声音发颤，「说我没出息，说白养了我这么多年。」
沈夜没接话，把饭又往前递了递。
「先吃饭。」他说，「凉了就不是那个味了。」
女孩接过碗，指尖碰到饭盒，冰得刺骨。
她扒了一口，眼泪掉进饭里，和着肉一起咽了下去。
沈夜蹲在旁边点了根烟，烟头一明一暗。
「你爸那是气话。」他说，「气话当不得真。」
女孩抬头，眼里浮起一丝光，又不敢信：「你怎么知道？」
沈夜顿了顿。
系统面板在眼前亮出一行字：「是否转述亡魂生前未竟之言？」
他选了是。
「你爸那晚回去，砸了三个碗。」沈夜照着面板念，语气尽量稳，「你妈拉都拉不住。」
「他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沈夜停了停，把烟掐灭在鞋底。
「『这丫头考砸了，也不回家吃饭，饿坏了可咋整。』」
女孩怔住了，捧着碗的手开始抖。
「他……真这么说？」她问，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嗯。」沈夜点头，「他没怪你，他就是嘴笨，说不出好听的。」
女孩低下头，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嘴角却弯了一下。
「那我，」她小声说，「是不是，不用跳下去了。」
沈夜没说话。
过了很久，女孩把那碗饭吃完了，一粒米不剩。
她把空碗递回来，手已经没那么冰了。
「谢谢你，外卖员。」她说，「替我跟我爸说一声。」
她想了想，补了一句：「就说，我下次，一定考好。」
沈夜点点头：「记下了。」
女孩站起身，朝他端端正正鞠了一躬，然后转身。
沈夜没看见她往下跳。
只看见风里那根马尾辫，轻轻一晃，就散了。
再往楼下看，街面空空荡荡。
系统「叮」地一声，面板弹出一行字：
「订单完成。客户五星追评：『外卖很暖，爸爸的话，我收到了。』」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烟烧到手指，烫了他一下，他才回神。
没等他细想，第二单紧跟着来了。
「第二单，跨江大桥桥墩下，还魂汤，骑手已接单。」
沈夜下了楼，电动车还在原地停着，车灯一晃一晃。
骑了二十分钟，到江边。
风更大了，江面起了雾，白茫茫一片。
桥墩的影子泡在水里，像几根黑柱子杵着。
沈夜顺着石阶摸到桥墩下，水汽扑在脸上，凉飕飕的。
「有人吗？」他喊。
没人应，只有江水一下一下拍打桥墩。
沈夜摸出那碗还魂汤。
汤还滚烫，一股子药材味，混着点江水的腥气。
「水鬼，还魂汤。」他念了句。
话音刚落，桥墩的阴影里，缓缓浮出个人影。
是个男人，浑身湿透，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滴在石头上，啪嗒啪嗒响。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喉咙里只剩「嗬嗬」的气音。
沈夜看了眼面板：「工伤，坠江，失语。点单还魂汤，想回家见妻儿最后一面。」
他把汤递过去。
男人接过，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几滴，落在石头上，滋滋地响。
他仰头喝得很急，喉结上下滚。
喝完，他张了张嘴，这一次，竟真发出了声。
「我……我儿子，」他嗓子干得厉害，声音像砂纸刮过，「还……还认得我吗？」
沈夜摇头：「我不知道。你要带什么话，我帮你传。」
男人蹲下来，抱着那只空碗，肩膀一抖一抖的。
「告诉我老婆，」他说，「柜子最下面那层，压着两千块，是我背着她攒的。」
「给儿子交学费用。」他顿了顿，「别让她，再出去求人借了。」
沈夜一字一句记下。
系统面板自动亮起：「遗言已录入，可转述。」
沈夜点了点头：「一定带到。」
男人朝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一步一步，退进了江雾里。
水面晃了晃，又平了。
沈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四点，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一层灰白。
回到电动车旁，他习惯性摸了把保温箱，指尖碰到箱面，凉了。
「温度。」他忽然反应过来。
第一单那碗红烧肉，端出来时热气冲脸。
第二单那碗还魂汤，也是滚烫。
功德面板跳出来，两行数字：
第一单，功德值五千二，基础五千，温度加成二百。
第二单，功德值五千六，基础五千，温度加成四百，自费购买加成二百。
沈夜盯着「自费购买」四个字，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还魂汤是他自掏腰包买的，原来这玩意儿还加分。）
他摸了摸下巴，心里有了数。
温度要够高，餐能自费就自费。
这外卖，能送得更值一点。
他跨上电动车，拧下油门。
「第三单。」系统冷冰冰地报，「城东废弃修车铺，网费充值卡。」
沈夜把车头一偏，冲进了将明未明的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