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城东的老街还没醒透。
沈夜骑着电动车，一路碾过满地落叶，车灯把雾照成一团一团的。
夜风贴着地面走，钻进裤腿，冻得他小腿肚子直发紧。
他放慢车速，哈出一口白气，白气在眼前一散就没。
废弃修车铺在街尾，招牌掉了一半，歪歪斜斜挂着，风一吹「吱呀」响。
门口一盏路灯，忽明忽暗，灯下蹲着个人影。
沈夜熄了火，停好车，没急着过去。
「第三单，网费充值卡。」系统面板亮起，「收件人，路小光。」
他走过去，蹲下，跟那人影并排。
是个少年，十五六岁，头发乱糟糟，戴着副裂了边的耳机。
身子半透明，灯一照，能看见后面的墙。
「你的外卖。」沈夜从保温箱里摸出一张薄薄的卡。
不是饭，是一张网费充值卡，磨得起了毛边，边角都卷了。
少年没抬头，声音闷闷的：「给我充卡的？我早就不在了。」
沈夜把卡放在他跟前：「有人惦记着你。」
少年这才抬头，眼睛黑得像两个洞。
「谁？」他问，「谁会惦记一个打游戏的。」
沈夜看了眼面板，没接这茬。
「先聊会儿吧。」他干脆也坐了下来，背靠着墙。
地上凉，隔着军大衣，还是透上来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少年盯着那张卡，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我玩的那个游戏，叫《千军》。」他说，「全服排名前十。」
「可没人知道，」他顿了顿，「那个ID背后是我。」
沈夜摸出烟，递过去一支。
少年摇摇头，示意自己抽不了。
「我在网吧泡了两年。」他接着说，「打团战，通宵，啃泡面。」
「一桶泡面，加根肠，就是一顿好饭。」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爸妈离婚了，谁都不管我。」他垂下头，「我只有那个公会。」
「公会里一百多号人，」他声音里带点得意，「都叫我一声『孤舟哥』。」
「打团的时候，语音里吵吵嚷嚷，」他说，「输了互相骂，赢了又笑成一团。」
「就那点热闹，」他眼神暗了暗，「是我一天里最像活着的时候。」
「上线的时候，」他说，「最开心，有人等我打团。」
沈夜吐出一口烟，看着烟在灯下散开。
「你出事那天，」他问，「是去网吧的路上？」
少年点头：「下着雨，一辆大货车，闯了红灯。」
「我手里还攥着两块钱，」他说，「想去给账号充个值。」
「就为了那么点网费，」他苦笑，「命都没了。」
沈夜没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哥，」少年忽然叫他，「你信吗？我死了之后，最放不下的，不是爸妈。」
「是我的公会。」他抬起头，眼里有光一闪，「那帮兄弟还等着我上线呢。」
「他们天天在世界频道刷我的名字，问我去哪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回不了消息。」
沈夜把烟掐灭，指了指那张卡。
「这张卡，」他说，「就是你的公会给你充的。」
系统面板浮出一行字，他照着念：
「『千军』公会，全员集资，给『孤舟』充的最后一张卡。」
少年的手抖了一下，想摸那张卡，指尖却穿了过去。
「他们……」他张了张嘴，说不下去。
「他们记得你。」沈夜说，「全服第一的『孤舟』，从没被忘掉。」
少年的眼泪下来了，混着雾，糊了满脸。
他抹了把脸，笑得比哭还难看：「哥，你这外卖，送得真他妈值。」
沈夜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凑过来，指了指他的胳膊。
「哥，你这面板，」他盯着空气，「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你没看见吗？」
沈夜一愣。
系统面板最底部，真有一行灰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他凑近，一个字一个字读：
「月度功德考核：月内未完成基础配送单数，将直接扣除对应阳寿。」
沈夜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行字，他绑定那天根本没往下翻过。
面板一划到底，密密麻麻全是条款，跟买保险的合同一个样。
「扣阳寿？」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少年也看明白了，眼神变了。
「哥，」他语气认真起来，「你不是一般送外卖的。」
「你是在拿命送。」
沈夜盯着那行灰字，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来，自己绑定系统时，阳寿已经扣了十年。
面板右上角，那串数字还在一跳一跳地减。
「还剩多少？」少年问。
沈夜没说话，只把面板往他那边偏了偏。
少年看了一会儿，倒吸一口冷气。
「一千零九十五天。」他喃喃，「三年。」
「三年后，你拿什么还？」
沈夜把面板收了，重新靠回墙上。
「所以，」他笑了一下，「一单都不能漏。」
少年点点头，忽然正色道：「哥，我教你个招。」
「什么？」
「游戏里有句话，」少年说，「奶妈先保命，输出再刷分。」
沈夜皱眉：「什么意思？」
「先别急着冲业绩，」少年道，「把规则摸透了，再玩命。」
他指了指那张充值卡：「比如这张卡，我为什么能收到？」
「因为有人替我充了值，」沈夜接话，「这算自费？」
少年眼睛一亮：「对，自费有隐藏加成。」
「温度也重要。」沈夜说，「我头两单，热着送，功德多给了几百。」
「那就把这两样都吃透。」少年道，「餐热着出，钱能垫就垫。」
沈夜把这些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
少年站起身，身体更淡了，像要融进晨雾里。
「哥，」他最后说，「帮我给公会带句话。」
「就说，孤舟，下辈子还跟他们一起打团。」
沈夜点头：「一定带到。」
少年咧嘴一笑，转身，走进了雾里。
路灯「啪」地一声，灭了。
天，彻底亮了。
沈夜坐在原地，坐了足足五分钟。
系统面板弹出一行字：
「订单完成。客户五星追评：『这张卡，我收到了，谢谢。』」
他关掉面板，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
腿有点麻，心也有点沉。
（拿命送外卖，这买卖，他沈夜接了。）
他跨上电动车，车头一转，朝着殡仪馆的方向，慢慢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