镐头砸在岩壁上,震得虎口发麻。雷渊抹了把脸上的汗,又抡起铁镐。
矿道深处的空气又闷又潮,混着铁锈和汗臭的味道。他分到的这片矿壁凹进去半丈,顶上那条裂缝一直在掉碎石,砸在肩膀上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停手——刚才那几声敲击的回响不对劲。
“嗡嗡”的共鸣声还在耳朵里转悠,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岩层深处,隔着石壁在应他。雷渊又敲了一镐,这回落点偏了半寸,铁镐擦着岩面滑过去,留下一道白印。
白印底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
他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那道印子。硬,非常硬,比周围的灰褐色岩壁硬了不止一截。而且抠开表层那层薄薄的风化壳之后,里面的矿石表面隐约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蛛网一样交错,摸上去微微发烫。
前世干了十几年高压电塔检修,他对这种手感太熟了。这玩意儿导电,而且导得厉害。
“小子,你干啥呢?”
瘸叔拖着一条瘸腿走过来,手里攥着半块干粮,一边嚼一边往他这边瞅。雷渊没回头,又敲了两下岩壁,确认了心中的判断。
“这层岩壁后面有东西。”他说。
瘸叔凑过来,眯着眼看了看那道白印,脸色变了变:“这是……雷纹石?”
“雷纹石?”雷渊直起身。
“矿场底下埋着一条雷脉,这石头就是雷脉渗出来的伴生矿。”瘸叔压低声音,眼睛警惕地往巷道口瞟了一眼,“监工不让挖这玩意儿,说挖穿了会出事。前年有个愣头青刨出来一块,当天晚上就死了,浑身焦黑,跟被雷劈过似的。”
雷渊没说话,目光落在那道白印上。
“你可别动歪心思。”瘸叔拽了拽他的胳膊,“咱就是苦力,挖够三车矿石就完事。你要是惹出乱子,监工那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我知道。”雷渊应了一声,弯腰捡起铁镐。
他嘴上应着,眼睛却没从那道白印上挪开。前世他爬过上千座高压电塔,摸过的导线比这矿道里的矿石还多。这岩壁的纹理走向、裂缝分布,甚至敲击时的回声频率,都告诉他一个事实——这层薄薄的岩壳后面,不是空的,就是埋着什么导电性极强的东西。
而且他刚才敲的时候,指尖有一阵极其轻微的酥麻感。
那不是错觉。
“瘸叔。”他忽然开口,“你这片矿壁,挖到多深了?”
瘸叔一愣:“两丈多吧,怎么了?”
“我跟你换换。”雷渊说,“我这边岩壁硬,你腿脚不方便,换到那边省力。”
瘸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行吧。但小子,你记住,咱在这矿里讨生活,最要紧的就是别出风头。你挖得再快,监工也不会多给你一口饭。”
雷渊点点头,拎着镐头走到瘸叔那片矿壁前。
他没立刻动手,而是先用镐柄敲了敲岩面,一寸一寸地敲过去,侧耳听回声。敲到第三尺的时候,声音变了——从沉闷的“咚咚”变成了略带空洞的“空空”声。
就是这里。
雷渊抡起铁镐,没有像其他矿奴那样蛮力硬砸,而是斜着四十五度角切入岩缝,镐尖顺着层理线一撬,一整块碎石应声脱落。接着第二镐、第三镐,每一镐都精准地落在上一镐的延伸线上,效率比旁人高出数倍。
碎石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矿道里扬起一片粉尘。
“嘿,这小子有两下子啊。”旁边一个黑瘦的矿奴停下镐头,看了两眼,“瘸叔,你找的这帮手不错。”
瘸叔蹲在自己那片矿壁前,闷声道:“人家自己愿意干的。”
“我说,新来的,你慢点挖。”黑瘦矿奴压低嗓子,“你挖得越快,监工就越觉得咱们能多干。到时候三车变四车,四车变五车,咱这骨头都得散在这矿里。”
雷渊手上没停,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他当然知道。前世在工地上干了那么多年,最清楚这种道理——干得太快,工头只会觉得你还有余力。但眼下他顾不了那么多,那层薄薄的岩壁后面传来的酥麻感越来越强,像有什么东西在隔着石壁呼唤他。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镐头一下一下砸进去,岩壁越来越薄。某一镐落下去,他忽然觉得手下一空——“咔嚓”一声脆响,铁镐穿破了最后一层岩壳。
紧接着,一股幽蓝色的电弧从那道裂缝里窜了出来。
“噼啪!”
电弧只有手指粗细,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直直地扑向雷渊的胸口。他来不及躲,那电弧已经钻进了他的皮肉。
剧痛瞬间炸开。
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又狠狠捏碎。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铁镐脱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股幽蓝色的雷力像一条活蛇,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一片灼痛。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一片模糊,矿道里的油灯、人影、岩壁全都扭曲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像是随时会彻底停下来。
“小子!”瘸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了?!”
雷渊想回答,但那股雷力已经窜到了他的丹田,像一头狂暴的野兽,在他体内疯狂撕扯。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股吸力。
那股吸力极其微弱,像是一颗刚刚萌芽的种子,在黑暗中悄然张开了口。但就是这一丝微不可察的吸力,却让那头狂暴的雷力猛地一顿。
然后,那股幽蓝色的电弧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尾巴,一寸一寸地,被拖进了丹田深处。
雷渊感觉到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在体内疯狂挣扎、翻腾,但那股吸力却越来越强,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雷力的咽喉,一点一点地把它吞了进去。
灼痛感在消退。麻痹感在消退。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有力。
矿道里的油灯还在晃,瘸叔和黑瘦矿奴的脸在眼前重新变得清晰。雷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小子,你没事吧?”瘸叔一把扶住他,“刚才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吓死我了。”
雷渊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服被电弧烧出一个焦黑的洞,但皮肤上却没有任何伤痕。
而丹田深处,那股温热的感觉还在。
他屏住呼吸,凝神感受了一下。丹田正中央,一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种子静静地悬浮着,表面隐约流转着一丝幽蓝色的光泽。它像一颗刚种下的雷种,在黑暗中安静地沉睡。
雷渊攥了攥拳头,指尖还残留着一丝细微的酥麻感。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道被他挖穿的裂缝上。裂缝深处,隐约还能看到一片幽蓝色的光,像一条沉眠在地底的雷蛇,正在等待苏醒。
“瘸叔。”他哑着嗓子开口,“这矿脉底下……埋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