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落下来的时候，黑石涧里已经看不见路了。
两侧山壁如同被刀斧劈开，黑沉沉地夹在一起。雨水沿着岩石缝隙奔涌而下，汇入谷底那条浑浊的急流，撞得乱石轰鸣。
一道年轻身影紧贴着崖壁，左手扣住岩缝，右脚艰难踩在一截横生的树根上。
他约莫十八岁，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衣。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清俊的眉眼不断滑落。那双眼睛很黑，神色却异常安静，哪怕此刻半个身体悬在十余丈高的断崖外，也没有惊慌失措。
只是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三道深可见肉的爪痕从肩头一直划到手肘，鲜血被雨水冲淡，顺着指尖不断滴落。
不久前，那头守在崖顶的灰背山狼忽然从灌木中扑出。
他虽然避开了咽喉，右臂却被狠狠抓中。若不是借着湿滑的斜坡滚下断崖，那山狼恐怕已经咬断了他的脖子。
可从这里摔下去，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
咔嚓。
脚下的树根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年轻人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碎石从脚边滚落，转眼便被谷底的急流吞没。过了片刻，深处才隐约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不能掉下去。
他怀里的东西还没有送到。
年轻人将身体贴得更紧，左手五指一点点探进岩缝。粗糙的石面磨破指腹，钻心的疼痛顺着手臂传来。
他却没有松手。
右臂用不上力，便只靠左手和双腿向上爬。
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水灌进衣领，伤口也被泡得发白。他每向上挪动一寸，胸膛都像被巨石压住，呼吸越来越沉。
那截树根再次响了一声。
年轻人忽然抬腿，脚掌在崖壁上重重一蹬。
整个人借着那股力道向上扑去，左手险之又险地抓住一块凸出的岩石。就在他身体荡起的瞬间，下面的树根彻底断裂，翻滚着坠入黑暗。
他悬在崖壁上，额角青筋绷起，左臂因为承受全部重量而剧烈颤抖。
但他始终没有松开怀里的东西。
片刻之后，他咬住牙，一点点将身体拖了上去。
等他终于翻过崖沿，整个人几乎是摔进了泥水里。
年轻人仰面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豆大的雨点落在脸上，他闭着眼缓了许久，才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撑起身体。
他没有先看自己的伤。
而是解开胸前被泥水浸透的衣襟，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狭长物件。
油布打开，里面是一株通体赤红的老参。
根须完整，没有折断。
老参表面生着几圈深色纹路，即使隔着雨水，仍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年轻人盯着它看了片刻，紧绷的眉眼终于放松下来。
赤血参。
这种药材只生长在终年不见阳光的湿冷山涧中，对补充气血很有用。石泉村附近的山里虽然偶尔有人发现，可黑石涧地势凶险，还有野兽盘踞，寻常猎户根本不敢轻易深入。
他在山里找了整整两日，才从断崖边的一条石缝里发现这一株。
险些丢了命，总算没有白来。
年轻人重新将赤血参包好，贴身放入怀中，又扯下一截衣摆，简单缠住右臂的伤口。
血很快便将布条浸透。
他看了一眼天色，扶着旁边的树干站起身，沿着山路向外走去。
山路泥泞。
他右腿在滚落斜坡时撞伤了，每走一步，膝盖都会传来钝痛。可他的步子依旧很稳，只是比平时慢上一些。
天黑之前，必须赶回村子。
她说家里急着用药。
傍晚时，山雨终于小了一些。
石泉村坐落在群山之间，百余户人家的房屋沿着一条浅河散开。屋顶大多盖着旧瓦和茅草，炊烟混在雨雾中，从远处看去朦朦胧胧。
村口立着一棵上百年的老槐树。
树下搭着一座简陋的草棚，平日里是猎户们处理猎物、躲雨歇脚的地方。
此刻，草棚下坐着一名披蓑衣的老人。
老人身材魁梧，背已经有些驼了，脸上布满风霜留下的沟壑。腰间挂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旁边还放着一张用了许多年的黑木猎弓。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清雨幕里走来的年轻人后，老人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站了起来。
“沈砚，你小子不要命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惊得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着飞进雨里。
黑发年轻人停下脚步。
他的名字叫沈砚。
沈砚的爹娘走得早，只留下村东头一间时常漏雨的旧屋。那时候他年纪还小，靠着村里人东家一口饭、西家一件旧衣，才勉强活了下来。
等到稍大一些，他便不肯再白吃别人的东西。
谁家的柴劈不完，谁家的田需要除草，谁家的猎物要送去镇上，只要喊他一声，他都会过去帮忙。
后来跟着村中猎户学会辨认草药、布置陷阱，日子才渐渐好了一些。
只是这孩子从小话少，认定一件事后，又倔得厉害。
老人快步迎上来，一把扶住沈砚，看见他右臂的伤口后，脸色愈发难看。
“山狼抓的？”
“嗯。”
沈砚应了一声。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太久没有喝水。
老人扒开那块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布条，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得这么深，你还敢一路走回来？”
“狼爪上都是脏东西，伤口要是烂了，你这条胳膊还想不想要？”
沈砚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先回去洗干净，再找些草药敷上，应该没事。”
老人被他气笑了。
“你当自己是山里的石头，摔不坏也咬不烂？”
沈砚没有反驳。
老人骂了几句，见他始终安静听着，火气反倒渐渐消了。
他将沈砚拉进草棚，从角落找出半壶温水递过去。
沈砚接过水壶，却只喝了两口便重新盖好。
“周叔，你还要守到晚上，剩下的留着吧。”
被称作周叔的老猎户瞪了他一眼。
“让你喝就喝，哪来这么多话？”
沈砚这才又喝了几口。
温水进入腹中，冰冷的身体终于恢复了少许知觉。
周叔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皱眉问道：
“你进黑石涧做什么？”
“那地方前几日刚有人看见狼群。就算真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也轮不到你拿命去换。”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只抬手按了一下胸口。
周叔注意到他的动作，眼神微动。
“找到赤血参了？”
沈砚点头。
周叔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两天，村里确实有人打听过赤血参。
可他没想到，沈砚真会为了这东西闯进黑石涧。
“是柳家那个丫头让你去的？”
沈砚沉默了一下。
“她娘旧病犯了，需要补气血。”
周叔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啊……”
沈砚垂下眼，伸手整理好怀里的油布。
“她以前救过我。”
“救命之恩不能不还。”
周叔似乎想说什么，可见沈砚神色认真，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些年，类似的话他已经劝过太多次。
沈砚什么都听。
可只要事情与柳家那个丫头有关，最后还是会照做。
周叔从草棚里取出一件旧蓑衣，披到沈砚身上。
“先把伤口处理了再去。”
“药已经找到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沈砚摇头。
“她说今天必须送到。”
周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你现在去柳家也找不到她。”
沈砚抬起头。
“她不在家？”
“下午我看见她往村西去了。”
周叔重新坐回草棚，拿起一旁的黑木猎弓，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柳青萝在裴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