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的话落下,草棚外的雨似乎又密了几分。
沈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开口。
石泉村并不大,从村口到柳家不过半刻钟的路程。裴家却在村子另一头,那里靠近通往青石镇的官道,院墙也是村里少见的青砖砌成。
柳青萝的母亲既然旧病发作,她不在家中照顾,为什么会在裴家?
沈砚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但那丝疑惑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或许她只是去裴家借药罐。
又或许,是裴家认识镇上的郎中。
这些年,只要柳青萝开口,他总会习惯替她找出合适的理由。
沈砚把蓑衣往身上拢了拢。
“周叔,我先过去一趟。”
“你这伤……”
“送完东西,我就回去处理。”
周叔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最终没有继续阻拦,只沉声嘱咐:
“若是觉得头晕,立刻找人。山狼的爪子不干净,别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沈砚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雨里。
石泉村的道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
他右腿本就受了伤,每走一步,膝盖都会传来隐隐的疼痛。被雨水浸透的衣服贴在伤口上,偶尔扯动皮肉,令他脚步微微一顿。
可他始终没有停下。
裴家的位置很好找。
村子里多数人家的房屋都是泥墙旧瓦,只有裴家的院墙用青砖垒成,屋脊上还铺着从青石镇运回来的黑瓦。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见院中透出的明亮灯火。
沈砚走到门前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两扇厚重木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可以容人通过的缝隙。门檐下挂着两盏灯笼,灯罩上写着一个端正的“裴”字。
温暖的光从门缝中照出来,在泥泞地面上拉出一道笔直光影。
沈砚站在光影之外。
院中隐约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
“玄策哥,你再喝一点。”
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温顺。
沈砚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
他抬手推开院门。
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两旁种着几株修剪整齐的翠竹。正屋廊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燃着一盏铜灯,还放着几碟精致糕点和一只冒着热气的瓷碗。
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一名年轻少女。
她约莫十八岁,穿着一条水绿色长裙,腰间系着细窄的白色丝带。乌黑长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余下几缕柔软发丝垂在脸侧。
她生得清秀柔美。
细眉弯弯,眼睛清亮,脸颊带着少女特有的柔润。尤其是微微低头时,整个人显得格外温顺,很容易让人生出怜惜。
她正双手捧着瓷碗,小心送向对面的年轻男子。
一名侍候在旁的裴家下人见状,笑着说道:
“柳姑娘,这醒神汤还烫着呢,让少爷自己喝就是。”
少女却没有将碗放下。
她低头吹了吹汤面,确认不再冒出太多热气,才柔声说道:
“玄策哥明日还要早起,今晚看了这么久的书,眼睛肯定累了。”
“醒神汤放凉了药效不好,我端着就行。”
她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对面的男子身上。
那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衣。
衣料剪裁得十分合身,袖口和衣领处还绣着浅淡云纹。
他约莫十九岁,身姿挺拔,肤色白净,五官生得俊朗端正。眉眼间带着一种村中少年很少有的从容。
他的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旧书。
坐在寻常农家院落中,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石泉村里识字的人不多。
裴家的儿子却从小跟随镇上先生读书,还曾经跟着父亲去过几次县城。
他知道官道通往哪里,也知道山外有多少城池。偶尔说起外面的事情,总能引来村中少年羡慕的目光。
柳青萝尤其喜欢听他说这些。
每次裴玄策开口,她都会安静坐在旁边,眼里仿佛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月白衣少年没有伸手接碗,只温和地笑了一下。
“青萝,我只是看了几页书,没有那么娇贵。”
柳青萝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深。
她把瓷碗往前送了送。
“那也要注意身体。”
“我娘说过,读书最耗心神。你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因为这些小事伤了身子。”
裴玄策似乎有些无奈,最终还是接过汤碗。
“好,我喝。”
柳青萝立刻露出满足的笑容。
她又将桌上的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是我下午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我知道你不喜欢太甜,所以只放了一点糖。”
裴玄策取了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柳青萝连忙问:
“怎么样?”
“不错。”
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便让她眼中的期待化成了明显的欢喜。
“你喜欢就好。”
“下次我再给你做。”
沈砚站在院门处,衣角不断向下滴水。
他忽然想起,柳青萝从未给自己做过糕点。
倒不是沈砚多喜欢吃甜食。
只是以前柳青萝偶尔从镇上买回点心,总会告诉他,男子不该贪这些口腹之欲。若是有做糕点的时间,还不如多砍两捆柴。
那时候,沈砚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院门开启的声音并不算小。
柳青萝却直到下人看向门口,才终于发现站在雨中的沈砚。
她脸上的笑容先是一僵。
随后,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沈砚此刻的模样算不上好看。
灰色短衣沾满泥水,右臂缠着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脸色也因为失血和寒冷显得有些苍白。
他平日里虽穿着朴素,但五官却生得清俊,眉眼沉静。
柳青萝先看了一眼天色,又看向沈砚空着的双手,眼中浮现出明显的不耐烦。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沈砚脚步微顿。
他从昨日清晨进山,到现在已经整整两日。
可柳青萝的语气,像是在责怪一个去镇上买东西却耽误时辰的下人。
“黑石涧下了雨,山路不好走。”
他解释了一句。
柳青萝听完,不但没有关心他如何受伤,反而向院门外看了一眼。
“我不是告诉过你,今天一定要送回来吗?”
“玄策哥明日就要用,若是耽误了怎么办?”
她说到“玄策哥”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维护。
沈砚看向石桌旁的月白衣少年。
裴玄策也正在打量他。
目光从他右臂的伤口扫过,又落在他略微鼓起的胸前。
与柳青萝不同,裴玄策并没有立刻开口催问。
他只是将手中的汤碗放下,语气温和地说道:
“外面还在下雨,先让沈兄进来吧。”
听见这句话,柳青萝似乎才意识到沈砚一直站在雨中。
但她没有过来搀扶,也没有让下人去拿干衣服。
她只是向旁边让开一些,催促道:
“那你快进来。”
沈砚走进院子。
泥水顺着他的鞋底,在干净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深色脚印。
旁边那名下人皱了皱眉,但裴玄策没有开口,也没有出声阻止。
柳青萝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沈砚。
准确地说,是跟随着他护在胸前的左手。
沈砚来到石桌旁,还没有站稳,柳青萝便已经向前一步。
她终于看清了他手臂上的伤口。
那三道爪痕很深,边缘还沾着细小泥沙。衣袖和血肉黏在一起,看上去有些狰狞。
柳青萝眼中闪过一瞬惊讶。可那点惊讶很快便被焦急取代。
她抬头看着沈砚,开口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
“赤血参找到了吗?”
院中安静了一瞬。
沈砚看着她。
少女仍穿着那身干净的水绿色长裙,站在温暖明亮的灯火下。
她的脸还是记忆里那张清秀柔美的脸。
只是她所有的焦急和关心,似乎都不在自己身上。
片刻之后,沈砚缓缓抬起左手。
从贴身衣襟中,取出了那个被他一路护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裹。
柳青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