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前半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快给我看看。”
沈砚没有立即把油布递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伸出的手上,脑中却浮现出许多从前的画面。
过去的柳青萝,不是这样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沈砚父母离世后,村里的孩子知道他没有人撑腰,时常抢他的东西,故意叫他“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那时候,柳青萝总会站在他面前。
她个子明明比沈砚还矮,却敢叉着腰,将那些比自己年纪更大的孩子骂走。
柳家煮了鸡蛋,她会偷偷藏起一个,等到没人注意时塞给沈砚。冬天沈砚的棉衣破了,她也会拿着针线,在昏暗的油灯下替他缝补。
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穿上以后有些扎人,沈砚却将那件衣服穿了很多年。
村中老人看见他们一起上山、一起赶集,常会笑着打趣:
“青萝丫头这么护着沈砚,以后干脆给他当媳妇算了。”
那时候,柳青萝总会红着脸跑开。
沈砚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记着。
他曾经以为,他们以后也会一直这样。
等他再多攒些银钱,修好家里的旧屋,买上两亩薄田,便去柳家提亲。
可几个月前,裴家从青石镇搬回了石泉村。
裴玄策也跟着回来了。
从那以后,一切便慢慢变了。
柳青萝开始频繁往裴家跑。
裴玄策喜欢读书,她便替他磨墨。
裴玄策偶尔咳嗽一声,她便忙着找村中的郎中。
裴玄策说镇上的糕点味道不错,她便学着去做,哪怕第一次烫伤手指,第二日依旧端着重新做好的糕点送来。
从前她总嫌弃裴家离柳家太远,雨天山路难走。
如今哪怕下着大雨,她也会撑着伞赶来,只怕裴玄策身边没有人照料。
至于沈砚,她已经很少主动找他。
除非需要砍柴、采药,或者有什么麻烦事无人愿意去做。
沈砚并不是没有察觉。
只是每次想起柳青萝过去对自己的好,他都会觉得,这些改变或许只是暂时的。
裴玄策刚到村里,对周围不熟悉。
柳青萝多照顾一些,也是应该的。
“沈砚?”
柳青萝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她眉间的不耐烦更明显了。
“你发什么愣?”
“东西给我。”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油布。
“你娘现在怎么样了?”
柳青萝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想到沈砚会在这时问起母亲,眼神下意识闪躲了一下。
“还能怎么样?”
“这两日一直没有精神,吃东西也没胃口。”
沈砚看着她。
“周叔说,今日刘郎中去过你家。”
“他说你娘气色不错,不像旧病复发。”
院中的雨声忽然显得清晰起来。
屋檐上的积水连成细线,不断落在青石地面。
柳青萝脸上的神色微微僵住。
“周叔懂什么医术?”
“他隔着院墙看一眼,就知道我娘有没有生病了?”
她说得很快,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被怀疑后的恼怒。
沈砚没有与她争辩。
他只是继续问道:
“那赤血参,是给你娘的吗?”
柳青萝没有回答。
站在旁边的裴家下人看了看几人,似乎意识到气氛不对,悄悄退到了廊柱后面。
裴玄策依旧坐在石桌旁。
他没有表现出半点慌乱,只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缘。
片刻后,他主动开口:
“沈兄不必责怪青萝。”
“赤血参是替我准备的。”
沈砚转头看向他。
裴玄策神色坦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十分寻常的事情。
“前几日,家父从青石镇得到消息,附近可能会有修仙宗门前来招收弟子。”
“听说仙门考核除了灵根,还会测试气血。”
“我幼时曾生过一场大病,虽然如今已经痊愈,但气血始终比常人弱上一些。”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桌上的醒神汤。
“青萝知道后,担心我在考核中吃亏,便想找一株补充气血的药材。”
沈砚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她让你去黑石涧。”
裴玄策说得很平静。
柳青萝见事情已经说开,也不再隐瞒。
“玄策哥若能进入仙门,对我们整个石泉村都有好处。”
“赤血参只是药材,给谁用不都一样?”
沈砚看着她。
“你为什么说是柳婶病了?”
“我要是直接告诉你,玄策哥需要赤血参,你会去吗?”
柳青萝反问。
沈砚一时没有回答。
柳青萝像是觉得自己问住了他,语气渐渐理直气壮起来。
“黑石涧是危险,可你从小就在山里打猎,又不是第一次遇见山狼。”
“你现在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右臂。
鲜血已经顺着指尖滴在青石板上,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柳青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她很快便移开视线,继续说道:
“再说,我也不是让你白去。”
“等玄策哥进入仙门,将来成了真正的仙人,肯定不会忘记你。”
裴玄策适时点头。
“青萝说得不错。”
“沈兄今日帮了我,日后若有机会,我自然会偿还。”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银子不大,却足够普通村民生活十几日。
“这株赤血参值多少,我不清楚。”
“这些银子便算是沈兄进山的辛苦钱。”
沈砚看着桌上的碎银,没有伸手。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银子。
如果柳青萝一开始便告诉他,是裴玄策需要赤血参,他会不会去?
沈砚认真想了想。
或许还是会。
只要柳青萝开口,他大概仍然不忍心拒绝。
可这与她骗自己说母亲病重,并不一样。
他在黑石涧被山狼追赶,挂在断崖上时,心里想的始终是不能耽误柳婶治病。
他怕自己回来得太晚。
怕那位小时候也曾给过他饭吃的妇人,因为缺少药材出了什么意外。
所以即便右臂几乎失去知觉,他也没有停下来休息。
结果从一开始,便没有人生病。
柳青萝只是觉得,如果说出实情,他或许不会愿意冒险。
所以骗他,是最省事的办法。
沈砚胸口像是堵着一块湿冷的石头。
不算尖锐,却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柳青萝感到难受。
不是因为她关心裴玄策。
也不是因为她将赤血参送给别人。
而是因为在她心里,自己的命似乎并没有一句实话重要。
柳青萝见沈砚不说话,催促道:
“赤血参已经找到了,你还拿着做什么?”
“玄策哥明日就要用,耽误了药效怎么办?”
她再次伸出手。
沈砚沉默片刻,终于将油布包裹放在石桌上。
柳青萝立刻拿过去,小心解开。
赤红色老参出现在灯火下,浓郁药香缓缓散开。
她脸上的烦躁一扫而空,转身将赤血参捧到裴玄策面前。
“玄策哥,你看。”
“有了它,明日的考核肯定不会有问题。”
她的语气轻快,眼中全是期待。
裴玄策接过赤血参,仔细查看根须和年份,嘴角也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没有人再看沈砚一眼。
他站在石桌另一侧,身上仍在向下滴水。
灯火明明很暖。
沈砚却忽然觉得,自己与面前两人之间,像是隔着一场怎么也走不过去的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