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离开裴家时,雨还没有停。
院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温暖的灯火和柳青萝欢喜的声音一起关在里面。
“玄策哥,这株赤血参年份不低,你今晚就让人煎了吧。”
“药性太强,还是等郎中看过再说。”
“你总是这么谨慎……”
声音越来越轻,最终被雨声彻底盖住。
沈砚沿着泥泞小路往村东走。
右臂的伤口仍在渗血,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低头看着脚下不断被雨水冲散的泥印。
他本该生气。
柳青萝骗他进入黑石涧,险些让他丢掉性命。可方才面对她时,他终究还是没有把赤血参拿回来。
因为有些东西,他欠了太久。
久到已经成为习惯。
九年前,沈砚只有九岁。
那年他的父母刚刚去世不久。
村里的孩子不愿与他一起玩,家中又没有大人管束,他便经常独自进入山里。
那一天,他在追一只灰兔时,误入一片从未去过的山林。
林中常年笼罩着白雾。
树木和岩石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沈砚走了很久,非但没有找到回去的路,反而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水声。
他循声走去,在一片垂落的藤蔓后发现了一条狭窄石缝。
石缝里面有风。
还夹杂着淡淡的甜香。
年幼的沈砚以为里面生长着珍贵草药,侧着身体钻了进去。
洞穴深得望不到尽头,石壁上生长着散发微光的青色苔藓。地下水从岩缝中流过,在黑暗里发出细碎声响。
沈砚沿着水流一直向里。
越往深处,那股甜香便越浓。
最后,他在洞穴尽头看见了一株花。
它生长在黑色水潭边,花茎纤细,九片花瓣层层展开,每一片都散发着淡金色光芒。
整座幽暗洞穴似乎都被那点光照亮。
沈砚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花。
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
水潭另一侧忽然亮起两团红光。
起初,他以为那是两块会发光的石头。
直到那两团红光缓缓抬起,他才看清,那是一双巨大的眼睛。
竖直蛇瞳足有灯笼大小。
黑暗中,一片片鳞甲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腥臭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沈砚转身便跑。
身后的巨蛇撞碎石柱,庞大身体在洞穴中快速游动。它每一次吐息,都像有狂风从背后卷来。
沈砚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他只记得前面忽然出现光亮。
那是一处断崖。
崖下云雾翻涌,根本看不见底。
巨蛇已经追到身后。
沈砚没有其他路可走,只能闭上眼,纵身跳了下去。
下坠时,他撞过岩石和树枝,最后落入冰冷河水。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便不知道了。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躺在柳家的柴房里。
身下铺着干草,额头包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白布。
柴房门口蹲着一个小姑娘。
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青裙,头发扎成两个有些凌乱的小辫。白净的小脸上还沾着泥,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
见沈砚睁开眼睛,小姑娘先愣了一下。
随后猛地站起身,朝着院外大喊:
“爹,他醒了!”
她跑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摔在门槛上。
可她爬起来后,还是一边哭一边往外跑。
“那个河里捞上来的孩子醒了!”
很快,柳父和几名村民赶了进来。
沈砚这才知道,是小姑娘在河边洗衣服时发现了他。
当时他被水冲到浅滩,脸色发白,已经没有多少气息。
小姑娘吓得大哭,却没有独自跑回家,而是拼命将他的上半身拖出河水,又一路跑去叫人。
若是再晚一会儿,他大概便醒不过来了。
那个穿旧青裙的小姑娘,就是柳青萝。
那之后,柳家让沈砚住了半个月。
柳母给他煮粥,柳父请来郎中,柳青萝则每天守在柴房门口,担心他半夜再次昏过去。
九岁的沈砚不懂什么是恩情。
他只知道,自己原本没有家,也没有多少人在意死活。
可柳青萝将他从河里拖了出来。
所以从那天起,他便认定:
只要柳青萝需要,他就应该帮她。
一条命,是怎么也还不完的。
想到这里,沈砚停下脚步。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裴家院子已经被他远远甩在身后,只剩两盏模糊灯火。
他没有回头。
院中,柳青萝小心收好赤血参。
确认药材没有损伤后,她才想起沈砚方才离开时,似乎连招呼都没有打一声。
她看向院门,轻轻皱了皱眉。
以前沈砚不会这样。
哪怕她说了重话,他也会先把事情做完,再低声向她解释。
今日不过是瞒了他一次,他竟然就开始摆脸色。
柳青萝心中有些不满,却并没有太在意。
沈砚从小便顺着她。
等过几日气消了,自然还会像从前一样。
相比之下,眼下更重要的是裴玄策能否通过仙门考核。
柳青萝转过身。
灯火下,裴玄策正低头翻看那本旧书。修长手指压在书页边缘,侧脸轮廓清晰,月白长衣更显得他气质温雅。
柳青萝看着他,心中那点不快很快便散去了。
裴玄策与村中其他少年完全不同。
他识字,读过许多书,去过青石镇和县城,知道山外还有真正的修仙者。
村里人谈起一亩地能收多少粮时,他说的是王朝、宗门和御剑飞行的仙人。
柳青萝第一次听他说起山外的世界时,便觉得石泉村太小了。
她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不想像母亲一样,每天围着灶台和几亩薄田打转。
裴玄策却可能带她离开。
他俊朗、有见识,裴家又是村里最富裕的人家。哪怕没有仙门收徒,将来他也能去镇上做生意,或考取功名。
至于沈砚……
柳青萝抿了抿唇。
沈砚确实对她很好。
相貌也比村中多数少年清俊,身体更是强壮,进山打猎时从不空手回来。
可那又能如何?
他没有父母,没有田产,只有一间四处漏雨的旧屋。
再能吃苦,也不过是比别人多砍几捆柴、多猎几只野兔。
这样的人,一眼便能望到几十年后的模样。
成亲、生子、种田、打猎。
最后老死在石泉村。
柳青萝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她对沈砚好,是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也因为她知道,无论自己怎么使唤,沈砚都不会真的离开。
可裴玄策不同。
村里喜欢他的姑娘不止一个。
她若是不主动一些、不体贴一些,裴玄策未必会一直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想到这里,柳青萝将桌上的糕点重新摆好,又替裴玄策添了一杯热水。
“玄策哥,明日什么时候煎药?”
裴玄策抬起眼,温和一笑。
“明早吧。”
柳青萝立即点头。
“那我天不亮就过来。”
她没有再想沈砚的伤。
在她看来,沈砚在山里来去惯了,不过是被山狼抓了几下,休息几日自然便会好。
而裴玄策进入仙门的机会,只有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