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裴家的厨房里便飘出了浓重药味。
赤血参被切成薄片，与几味补气药材一同放入砂锅。暗红色药汤在炉火上翻滚，热气升起，将柳青萝的脸熏得微微发红。
她守在灶边，一刻也没有离开。
药煎好后，她亲自端进正屋。
裴玄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衣，正坐在桌前翻书。他神色平静，似乎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仙门考核而紧张。
“玄策哥，药好了。”
柳青萝将药碗放在他面前，又用手背碰了一下碗沿。
“还有些烫，你慢点喝。”
裴玄策点了点头。
药汤入口苦涩，还带着一股浓郁腥甜气息。他微微皱眉，却还是将整碗药慢慢喝完。
赤血参的药力很快在腹中散开。
不过一刻钟，他原本略显苍白的脸上便多了些血色，四肢也隐隐发热。握拳时，手臂中的力量似乎比往日充沛了几分。
柳青萝一直站在旁边观察。
见他脸色好转，她眼中顿时露出喜色。
“真的有用。”
“有这株赤血参，你今日肯定能通过考核。”
裴玄策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也露出一丝满意笑意。
“只是暂时补足气血而已。”
“能否进入仙门，最终还要看灵根。”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自信却明显比昨日更盛。
柳青萝立刻说道：
“你从小就比村里其他人聪明，怎么可能没有灵根？”
裴玄策没有回答，抬头看向窗外。
村庄上空云层低垂，天色阴沉得有些不同寻常。
与此同时，村东的破旧院子里，沈砚刚刚处理完右臂的伤。
他用烧开的热水清洗伤口，又将捣碎的止血草敷在爪痕上。
草药接触血肉时，剧烈的刺痛令他手指收紧，额角也渗出一层冷汗。
但他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昨夜回来后，他几乎没有睡。
一闭上眼，便会想起裴家院中的灯火，以及柳青萝捧着赤血参走向裴玄策的模样。
沈砚说不清自己究竟在难受什么。
赤血参已经送出去。
柳青萝也没有真的逼迫他。
是他自己进的黑石涧，也是他自己将药拿到裴家。
可他心里仍像压着什么。
沉闷，又无法忽视。
他将最后一圈布条缠好，刚准备起身，院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木门被人推开。
柳青萝站在门口。
她今日换了一件干净的浅青短衫，头发也仔细梳理过。一路走得太急，脸颊微红，呼吸还有些不稳。
看见沈砚右臂重新包扎过，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
“伤怎么样了？”
这是从昨夜到现在，她第一次主动询问沈砚的伤势。
沈砚看了她一眼。
“没伤到骨头。”
“过几日就好了。”
柳青萝像是松了一口气，走进院中。
“我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大事。”
“你从小就在山里跑，身子比村里其他人结实得多。”
她语气轻松，仿佛这样便能证明昨日的欺骗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沈砚没有接话。
柳青萝站在他面前，沉默片刻后，声音柔和了一些。
“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知道，昨日不该骗你。”
“可我若直接告诉你，赤血参是给玄策哥的，你未必愿意进黑石涧。”
沈砚问道：
“所以你就说柳婶病了？”
柳青萝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也是没有办法。”
“仙门收徒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
她抬头看着沈砚，眼神中带着几分过去才有的亲近。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我不会故意害你。”
“九年前若不是我发现你，你也活不到今天。”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却像一根无形的线，重新缠在沈砚心上。
柳青萝见他沉默，继续说道：
“玄策哥若能进入仙门，以后肯定不会忘记我们。”
“等他学会仙法，说不定还能把我们也接出去。”
“到时候，我们都不用一辈子留在石泉村。”
她口中的“我们”，听起来像是包括沈砚。
可沈砚却注意到，她说这些话时，眼里想的全是裴玄策。
柳青萝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他没有受伤的衣袖。
“你以前最懂我。”
“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真的不理我，对不对？”
每次沈砚因为她受伤或被责怪，只要她放软语气，说几句好话，沈砚最后都会退让。
柳青萝也确信，这一次不会例外。
沈砚低头看着她抓住衣袖的手。
过了片刻，他缓缓说道：
“赤血参已经给他了。”
“昨日的事情，就这样吧。”
柳青萝脸上重新出现笑意。
“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怪我。”
就在此时，村子中央忽然传来一声沉重钟响。
咚——
钟声穿过清晨薄雾，在群山之间回荡。
沈砚和柳青萝同时抬起头。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钟响接连传来。
那是石泉村只有发生大事时才会敲响的铜钟。
村中各家房门纷纷打开。
有人披着衣服跑出院子，有人连鞋都没穿好，便朝祠堂方向赶去。
“仙人来了！”
远处忽然有人高声大喊。
“天上有仙舟！”
沈砚走出院门。
只见阴沉云层正从中央缓缓分开。
一艘长达数十丈的青色飞舟穿过云雾，悬停在石泉村上空。
舟身刻满云纹，边缘流转着淡青光芒。数面绣有山峰图案的旗帜迎风展开，即使隔着极远距离，仍让人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
整个村子安静了一瞬。
随后彻底沸腾。
村民们纷纷朝祠堂涌去。
有人跪在地上叩拜，有人拉着自家孩子拼命往前挤。就连平日里卧床不起的老人，也让家人搀扶着出来观看。
柳青萝看着天空中的仙舟，眼中满是向往。
“真的是仙门。”
她顾不上继续与沈砚说话，转身跑去。
沈砚也跟着人群来到祠堂前。
青色仙舟缓缓下降。
数道人影从舟上落下，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青袍的老者。他脚下没有任何支撑，却稳稳停在半空，衣袖随着山风轻轻摆动。
村长带领众人跪下迎接。
青袍老者目光扫过人群。
“我等来自栖霞宗。”
“今日途经此地，开山收徒。”
“凡年满十二、未过三十者，皆可前往祠堂测试灵根。”
人群中顿时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呼。
沈砚也望着半空中的老者。
御空而立。
这便是修仙者。
裴玄策和柳青萝已经站在队伍最前方。
裴玄策喝下赤血参后，脸色红润，站姿笔直，在一群衣着朴素的村中少年里格外显眼。
柳青萝回头寻找沈砚。
看见他也在向测试队伍靠近，她微微一愣，随即快步迎了上来。
“你也要测试？”
沈砚点头。
柳青萝皱起眉头。
“你的胳膊还伤着，何必过去？”
“灵根是天生的，又不是身体强壮就能有。”
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旁边的人听见。
“玄策哥从小读书，又见过外面的世面。他去测试是早有准备。”
“你平日只会打猎采药，万一什么都测不出来，村里人肯定会笑话你。”
在她看来，沈砚连仙门考核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过去只会自取其辱。
“你先回去养伤吧。”
“等玄策哥通过考核，我们以后不会不管你。”
说完，她伸手想拉沈砚离开队伍。
沈砚却第一次避开了她的手。
柳青萝怔住。
沈砚看着前方那块被栖霞宗弟子抬入祠堂的测灵石，眼神平静。
“既然所有符合年龄的人都能测试，我也想试试。”
“你……”
柳青萝还想再劝。
沈砚却没有像过去一样停下来听她安排。
他独自向前走去，站在了等待测试的人群末尾。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听柳青萝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