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黄叶簌簌而下,如一场短暂的褐雨。
大半时辰过去,头顶那层老皮终于裂开一道缝隙,边缘微微卷起。
他深吸一口气,脖颈肌肉骤然紧绷,猛地向前一挣。
旧皮脱落,湿润的新鳞暴露在空气中。
身躯顺势滑出,连那条长尾也一并甩了出来。
蜕皮结束。
青落瘫软在树干上,宛如一条被晒干的死鱼,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直到四肢重新恢复知觉,他才勉强撑起上半身。
镜映在水洼中的倒影让他暗自点头。
这一遭折腾没白费。
目测体长已破一米大关,通体翠绿欲滴,透着股妖异的生机。
不仅是外表,内里更是脱胎换骨。
缠绕之力暴涨,勒断野兔的颈椎只需瞬息,若是来只头狼,也能活活绞碎。
再加上自愈神通配合内丹爆发的 力……
哪怕是一头成年猛虎,他也敢正面硬撼,不死不休。
但念头刚起,便被理智强行压下。
在这洪荒界,这点本事连尘埃都算不上。
唯有大罗金仙方可坐镇一方,至于准圣强者,那才是真正的大能,尤其是那些已经斩去一尸的存在,举手投足间便是风云变色。
“太远了。”
青落甩了甩尾巴,将这些遥不可及的境界抛诸脑后。
它叼起那张完整的蛇蜕,费力地拖回洞穴深处。
身为资深洪荒粉,他清楚这玩意儿有多要命。
某些阴毒邪修只需一根毛发、一张蜕皮,就能施展秘法追踪神魂,直至神形俱灭。
这蛇皮与他气息相连,绝不能留在外面招祸。
想放火焚烧?
苦哈哈修炼这么久,连个火球术都没学会,哪来的火焰?
只能先藏着,等日后修为精进了再处理。
洞内空空荡荡。
三个月前塞满的青果早已见底,胃里空得发慌。
不过好在搜索范围扩大到了周边百米。
他在几棵老树上扒拉出了些半腐烂的野果,虽然口感酸涩,好歹能垫肚子。
看着周围逐渐泛黄的草木,青落心里有了数。
冬天快来了。
体温随着气温骤降而流失,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这是冬眠的前兆。
也好。
一旦陷入沉睡,饥饿感便会随之消失,再也不用为找吃的发愁。
只是想到为了口吃的还得辛苦劳作,青落就忍不住腹诽:要是吃素真能提升修为,那自己之前受的罪岂不都喂了狗?
抱怨归抱怨,生存还是第一位的。
他振作精神,再次出门搜寻。
这次效率极高,不久便衔回了几十个相对完好的果实,堆在洞口角落。
接着,他又钻进草丛,挑拣了大量干燥柔软的蒲草,铺在洞底充当床榻,保暖性极佳。
最后,他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一块色泽暗褐的石头。
这石头不大不小,刚好卡在洞口最狭窄处。
他用牙齿死死咬住石头的棱角,四肢并用,艰难地将它推到合适的位置,严丝合缝地堵住了入口。
寒风尚未至,但这道石门,足以隔绝大部分危险。
寒风卷着枯叶,在断流的溪畔打着旋儿。
青落蜷缩在树洞深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那种深入骨髓的昏沉感告诉他,大限将至——不是死,是冬眠。
为了御寒封洞,他耗尽最后一点灵力。
青光乍现,裹挟着一块棕褐色的巨石,狠狠撞向洞口。
“砰!”
沉闷的声响后,石块严丝合缝地卡在洞口边缘。
颜色与树干浑然一体,若非特意摸索,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个入口。
这是新近悟出的法术妙用。
自从踏入地仙初期,他的灵力便不再局限于护体,竟能外放成形,甚至带上了几分硬碰硬的 力。
虽威力有限,但用来堵个洞,绰绰有余。
做完这一切,青落饥肠辘辘。
他抓起剩下的果实,大口吞咽。
果肉撑得肚皮鼓起一个个小包,他也顾不上形象。
这一睡便是数月,体内若无存粮,醒来便是饿殍。
即便只剩三枚果子,他也必须吃下去。
填满肚子,他爬进铺满蒲草的干爽角落,四肢收拢,闭上双眼,将意识沉入黑暗。
窗外,大雪如鹅毛般狂舞。
寒风嘶吼,仿佛要将这整座山脉撕裂。
白雪迅速覆盖了枯枝败叶,整个世界只剩下刺眼的白和死寂的冷。
树洞内,却是一方安宁天地。
风雪无法侵入分毫,青落睡得深沉,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两个月过去。
冰雪消融,溪水重新叮咚作响。
枯枝上冒出嫩绿的新芽,春风拂过,带来了生机。
洪荒大陆并非处处都有四季更迭。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能洞府,气候随心意变幻;而庚金、木灵等绝地,则终年保持着单一极端的环境。
唯有这寻常山林,顺应天道,迎来了春回大地。
饥饿感,像细针一样扎醒了青落。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脑依旧混沌。
又过了半个月,寒意彻底消散,暖意渐生。
青落甩了甩僵硬的脑袋,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盘膝而坐,引导灵力游走全身。
随着经脉中暖流涌动,那股僵尸般的僵硬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充沛的活力。
饥饿感如野草般疯长,烧得青落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慌乱地翻找洞穴角落,指尖触到的却是黏腻腐烂的触感。
两个果子已经烂透了,散发着一股酸臭。
只剩最后一个,干瘪却完整。
青落根本来不及分辨好坏,一口吞下。
果肉入腹,那股火烧般的饥痛才稍稍平息。
但肚子很快又发出了 。
不能坐以待毙。
他探出头,目光扫向洞外。
正值春时,万物复苏,可树上连个花苞都少见,哪有什么果实?
难道要学蜜蜂去采蜜?
青落围着附近转了好几圈,除了满地的枯叶和泥土,连根能吃的野菜都没见着。
他垂头丧气,索性扭动身躯滑进旁边的溪流里。
水温微凉,沁人心脾。
他低头查看水底,希望能捞几条小鱼小虾填饱肚子。
谁知身体刚入水,原本在浅滩游弋的小鱼小虾像是见了鬼,疯狂四散逃窜。
青落愣住,一脸茫然。
我又不是来捕食的,至于吓成这样吗?
难道我长得太凶残了?
他回头瞥了一眼水中的倒影。
一条一米多长的青蛇,鳞片翠绿,眼神清澈。
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嗜血怪物啊。
正疑惑间,水面突然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
一股沉重而凌厉的气息,正从上游迅速逼近。
青落心头一紧,瞬间浮出水面,伸长脖子警惕张望。
紧接着,两道身影跌跌撞撞闯入视野。
是人!
自从来到这荒郊野岭,青落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人类。
狂喜瞬间涌上心头,他甚至想冲上去搭话。
但理智很快将他拉回现实。
他现在是一条蛇。
人看到蛇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交朋友,而是尖叫或逃跑。
希望刚冒头,就被无情掐灭。
青落眼底的光亮黯淡下去。
不过当他再次抬眼打量时,神情变了。
那是一男一女。
皮肤黝黑,显然常年在烈日下劳作。
身上裹着粗糙的兽皮,勉强遮住要害,针脚杂乱,透着原始与简陋。
女人是个妇人,身旁跟着个半大男孩。
此刻,两人跑得气喘吁吁,频频回头,脸上写满了惊恐。
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青落瞳孔骤缩。
一只吊睛白额大虎,正张着血盆大口,咆哮着扑杀而来。
腥风扑面,令人胆寒。
妇人本就体力不支,跑到溪边时,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
十岁左右的男童见状,慌忙折返去扶。
妇人一把拽起孩子,拖着双腿继续狂奔。
然而厄运并未放过他们。
没过几步,妇人再次被石头绊倒,整个人扑通一声栽进溪水里。
溪水极浅,不过膝盖深,淹不死人。
可妇人趴在水里,竟没有立刻起身。
她推了推身边的男童,声音嘶哑颤抖:
“阿三,别管我了。”
“阿娘跑不动了。”
“你快跑,往前面跑,别回头!”
男童站在齐膝深的水中,看着母亲惨白的脸,放声大哭。
哭声凄厉,撕心裂肺。
“我不走!我要和阿娘在一起!”
这一幕,像重锤狠狠砸在青落心上。
他想起了前世。
死后许久,似乎也没有人为他流过这么多眼泪。
亲情这东西,来得太迟,也太奢侈。
看着母子俩绝望的背影,青落体内的热血莫名沸腾。
同为生灵,怎能冷眼旁观?
既然碰上了,这事他便管定了。
青落划动鳞片,顺着水流滑向岸边。
岸上那对母子正对峙着。
妇人眉头紧锁,抬手就要呵斥身旁的男童,让他赶紧滚远点。
可话还没出口,她余光瞥见了溪边那一抹青色身影。
动作猛地僵住。
惊愕瞬间爬满脸庞。
这蛇……有点邪门。
还没等她想明白,身后风声骤起。
腥气扑面而来。
一只斑斓猛虎跃出草丛,落地时震得泥土微颤,威势惊人。
母子俩魂飞魄散,死死抱作一团,牙齿打颤声清晰可闻。
青落却是心头大石落地。
还好。
只是凡兽,并非成精的妖虎。
若是碰见后者,今天恐怕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虽如此想,青落也不敢托大。
心神一动,体内仅存的灵力疯狂涌动。
一道青光在身前凝聚,化作一柄薄如蝉翼的光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