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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9 22:32:59

中秋的月升起来了。

圆如银盘,挂在演武场东侧的天际线上,清辉如水,漫过旌旗、漫过擂台、漫过那些还未散尽的人群。

十万禁军正开始缓缓收队,枪戟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

看台上的观众却迟迟不肯散去,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论着方才那个赤着上身的巨汉——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用一双拳头,打穿了十国一百个顶尖高手。

满场的热浪还未散去。

演武场北侧,一墙之隔,那座三层高的皇家观景楼此刻也亮起了灯火。

朱漆廊柱在月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檐角的风铃被夜风拨动,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三楼东面的那扇雕花窗还半敞着,夜风卷着楼下隐约的喧嚣涌进来,吹动了窗边案几上的一卷宣纸。

一个穿着玄色蟒袍的年轻男人正站在窗边。

他的右手还悬在半空中,五指间夹着一只白玉酒杯。

杯底已经空了,最后一滴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滑落,落在他的指腹上,微凉。

他已经这样站了很久。

从夕阳坠到天边那一抹金红,到现在明月高悬清辉遍地。

从演武场上三万人齐声欢呼"大赵威武"的震天声浪,到现在人群渐散、喧嚣远去的寂静。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目光始终追随着同一个方向——那个人赤着上身穿过人群、一路走进暮色深处的方向。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停在五步之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恭敬:"王爷,夜风凉了。"

年轻男人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还锁在远处那面被月光照亮的青砖墙上——那人就是从那里消失的。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手,将那只白玉酒杯放在窗边的案几上。

杯底触到案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罗挺。"

"属下在。"

"去,把那扇门关上。"

罗挺走到窗前,将那扇半敞的雕花窗合拢。

月光被隔绝在外,屋内只剩下壁灯里跳动的烛火。

年轻男人转过身来,烛火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能让满城少女夜不能寐的面孔。

十九岁的年纪,肌肤如温润的白玉,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剑眉斜飞入鬓,浓密如墨,眉锋凌厉而有力,带着少年人罕见的英武之气。

眉宇之下,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狭长,眼睫浓密如扇,每一眨都仿佛在人心上轻轻扫过。

可那双眼睛并非只有风流——眼底深处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瞳仁漆黑如夜,目光流转时如寒星划过天幕,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鼻梁高挺如山脊,唇形薄而分明,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仿佛随时都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两枚酒窝极浅,浅到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可每当他的表情有细微变化时,那两枚酒窝便若隐若现,勾魂摄魄。

他的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脖颈修长而有力,喉结随呼吸轻轻滚动,一直没入蟒袍的立领深处。

他的笑是最致命的东西。

平日里并不常笑,可一旦嘴角微勾、那两枚酒窝浅浅浮出,整个人便像从画中走出的神祇降到了人间——慵懒中带着风流,风流的底色却是让人不敢造次的高贵。

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时,眼尾的弧线如同沾了蜜的刀锋,甜得让人心尖发颤,可刀锋的寒意又提醒着每一个人:这不是可以冒犯的人。

他身量颀长,肩宽背厚,身姿挺拔如松,足有一米九五的身高,让他几乎可以俯视绝大多数人。

玄色蟒袍穿在他身上,并不只是被华服包裹,而是那具身体将衣衫撑出了凌厉而饱满的轮廓——双肩宽阔平直,将蟒袍的肩线撑得恰到好处;胸肌厚实而匀称,在衣料下隐约隆起两道有力的弧度,随呼吸微微起伏;腰身劲瘦,被白玉带束出精悍的弧度,蟒袍的下摆从腰际散开,更衬出那倒三角的完美比例。

他站在那里,周身每一根线条都干净利落,像一柄收入鞘中的重剑,锋芒内敛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强悍。

那具身体藏在华服之下,可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感觉得到——那蟒袍下面蛰伏的,是一副自幼习武磨砺出的、矫健而充满爆发力的体魄。

他是赵毅。

先帝第六子,当今天子赵苛一母同胞的幼弟,御封"泽王"。

权倾朝野。

虽年少,却已在朝中经营多年,手中握着兵部、户部、吏部三部的隐形脉络,禁军中有他安插的人,内阁里有他布下的眼线。

皇帝赵苛对这个一母同胞的幼弟又宠又忌——宠是因为赵毅确实替他办成了许多棘手的事,忌是因为这个弟弟太年轻、太能干、太让人看不透。

朝中百官私下称他"小王爷",可没有一个人敢把那个"小"字当面说出来。

此刻垂手立在他身后的罗挺,二十二岁,四年前的武状元,被他要了来,破格拔为从二品亲卫队长,跟了他四年,是他身边最信得过的刀。

赵毅身上最勾人的,是他的声音。

清亮、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与成年人少有的磁性,像春日里第一阵暖风拂过冰面,又像陈年美酒入喉时的甘冽与醇厚。

每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来,都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却能在听者心头轻轻一挠,酥麻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脊背,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多听他说几句。

可当他沉下声时,那清亮中便会淬进寒意,像温酒里忽然落入了一粒冰,甜还是甜的,可那冰棱能割得人喉咙生疼。

他周身还有另一种东西,比容貌、身材、声音更让人难以忽视——气度。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威仪,像一个天生的王者在审视自己的疆土,不急不躁、不怒自威。

他不需要高声说话,不需要摆出威严的姿态,只需往那里一站,全场的气流便仿佛都朝他汇聚过去。

那是超越了年龄的、让人下意识想要臣服的气场。

可那气度之下,藏着一副比任何人都缜密的心思。

赵毅的目光从来不会只落在表面。

他看一个人的时候,看的不是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是他为什么说、为什么做。

方才擂台上的那一个时辰里,他已经把那个人从头到尾拆解了一遍——武功路数、出招习惯、身法特点、性格底色。

他也把邱庸的反应拆解了一遍——邱庸认识那人,却不敢叫人名;邱庸怕那人上台,可那人偏就上去了。

这里面藏着太多值得玩味的东西。

赵毅走到案几前,慢慢坐下。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蟒袍的下摆拂过椅面,轻轻铺开。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衬得那双桃花眼格外深邃。

即便姿态松弛,仍有一种压迫感从周身散发出来,像一头敛了爪牙却随时可以扑出的豹,慵懒、危险、不可捉摸。

"罗挺。"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清亮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低沉,如春风拂过耳畔,却又沉得像一截上好的檀木敲在青石上。

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不得不凝神倾听的磁性,可那磁性底下,是让人不敢怠慢的威严。

"你方才在演武场,可看见了?"

罗挺垂手而立,恭敬回答:"属下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个军汉,不是大会名册上的人。赤着上身,从擂台上……"

"我说的是那个。"赵毅打断了他,声音仍是清亮的,可那清亮中忽然多了一层薄薄的冷,像温酒里落了冰。

他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叩,那双桃花眼微微一凝:"那个从看台上站起来、扯掉衣裳、飞身跃上擂台的人。从头到尾,打了九十七个,又打了三个。一个人。"

三个字,一个人。

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安静的室内。

那声音里没有怒,没有急,只有一种让人不得不照做的、自然而然的威压。

赵毅的目光没有移开。

他在观察罗挺的表情——亲卫队长脸上那一瞬的茫然是真的,不是装的。

他确实不认识那个人。

罗挺跟了赵毅四年,京城军中上上下下的面孔他至少认得七八成。

可那个人,他没见过。

这说明那个人被排除在主流视野之外,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被有意无意地雪藏了。

罗挺沉默了一瞬,如实回答:"属下看见了。"

"叫什么名字?"

罗挺张了张嘴,眉头微皱。

他回想方才擂台上的每一幕——裁判官喊的是"大赵"对阵什么什么,从头到尾没有喊过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男人自己也没有报过名号。

邱庸倒是厉声喝斥了几句,喊的是"莽夫""站住"之类,没有叫过名字。

"属下……不知。"

赵毅的手指在案面上顿住了。

他侧过头来,看着罗挺。

桃花眼中没有恼怒,甚至没有波澜,只是安静地看着,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那目光平静到了极致,却比任何质询都更让人感到压迫。

可他的声音依然是清亮的,像月下溪流,叮叮咚咚淌过石头,可那溪水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不知?"

只两个字,轻描淡写,却让罗挺的脊背绷紧了。

罗挺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他又在脑海中迅速搜索了一遍——他在兵部、京营各衙门都有眼线,可方才那个人的脸,他确实从未见过。

那种身材、那种气势、那种武功,若是在京城军中,绝不可能默默无闻。

"属下确实不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几分。

"那名军汉不在大会名册之上,是擅登擂台。裁判和邱大人都试图阻拦,但没能拦住。从头到尾,没有人喊过他的名字。"

赵毅听了,嘴角那两枚极浅的酒窝微微一深。

他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若有所思。

烛火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凌厉的轮廓,那双桃花眼半眯着,眼底却有光在缓缓流转——那不是温润的光,是猎手在暗处盯住猎物时、瞳仁深处反射出的那一星灼亮的锋芒。

"不在名册上。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清亮如旧,可那清亮中多了一丝奇异的兴味,像春风里忽然送来了远方的花香。

"哦?"

罗挺不敢接话。

赵毅沉默了片刻,桃花眼微微眯起。

他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方才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人一掌推飞天竺巨汉苏摩利时的举重若轻,几百斤的身躯在他掌下如同无物。

那人在以一敌九十六时如入无人之境的从容,每一拳、每一掌、每一步都精准到毫厘。

那人面对婆罗多蛮力时纹丝不动的下盘,肩头斜方肌在巨力抓握下毫不动摇的坚韧。

那人空手夺倭国剑圣长刀时的果决,虎口鲜血淋漓仍不松手的悍勇。

那人劈挂腿砸碎罗刹铁卫玄铁战斧时的霸悍,半空中如战旗般展开的脊背。

还有那具身体。

赵毅承认,那具身体对他的吸引力超出了单纯的欣赏。

可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个人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能在十国一百名顶尖高手的车轮战中毫发无伤地胜出,这份武功放在整个天下都是首屈一指的。

更难得的是那人站在擂台中央时的眼神——那不是逞匹夫之勇的莽撞,而是一种"舍我其谁"的担当。

那句"国家尊严。匹夫有责"八个字,字字都砸在了赵毅的心上。

大赵不缺能打的武将,缺的是有这种心气的人。

赵毅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顺着血脉窜遍四肢百骸的躁动,让他连指尖都在发烫。

可他没有沉溺在这种感觉里。

他的大脑在同步运转——这样一个人,邱庸为什么要把他压在名册之外?为什么满朝上下没有人知道他?这背后必然有大文章。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罗挺身上。

那双桃花眼中的平静已经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而锐利的光,明亮得像两簇被点燃的火,映着烛光,熠熠生辉。

那目光让罗挺下意识地微微低头——王爷此刻的眼神,比他在朝堂上震慑百官时还要迫人。

可他的声音依旧是清亮的,像月光下的一泓清泉,可那清泉里映着的,是寒刃的锋芒。

"罗挺。"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简练到没有任何赘余,却字字如金石落地,清清楚楚地敲进人的耳朵里。

"去查。把这个人查清楚。"

他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数着,声音平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名字。多大年纪。任什么官职。从军几年。家世如何。品行操守。有没有婚配——"

他的手停了一瞬,指尖在半空中悬了一下:"住在哪里。越详细越好。"

"属下领命。"罗挺躬身应道。

赵毅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清亮如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两枚酒窝在烛火中若隐若现。

"去兵部查名籍。邱庸方才的反应,分明是认得他的——若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擅登擂台,邱庸不会急成那样。他认得那个人,而且显然不想让他登台。这说明那人虽然不在大会名册上,但在兵部一定有记录。"

赵毅想起邱庸在观席上厉声喝斥时那副又急又怒的表情,那一连串"莽夫""目无军纪""惊了友邦"的斥骂,语气里带着一种轻蔑的熟稔,像是摁了这个人很久了。

"邱庸是兵部尚书,他认得的人,兵部一定有存档。"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清亮中带着让人舒坦的磁性,却又有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量,像春雨落在石头上,看似轻柔,却能将坚硬的石头滴穿。

"另外,找今天在现场的禁军问。那个巨汉从看台上站起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应该有认识他的。他脱衣裳的时候,台下有人喊了话,虽然声音乱,但总有人认得他的脸。"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转。

"还有,查一查这些年京营里有多少中低阶虚职武将,长期没有升迁的。不用查太多,查那些武功高得反常、却被压得死死的。这种人不会很多。"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

罗挺躬身一礼:"属下即刻去办。"转身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合上。

赵毅一个人坐在案前,烛火在他的瞳仁里跳动。

方才那番安排看起来不过片刻之间,可每一步他都已经在脑海中推演过了——兵部的名籍、禁军的眼线、旁人的证词、职位的蛛丝马迹,四面合围,那个人跑不掉。

这就是赵毅的行事风格。

他做决定从不犹豫,可也从不莽撞。

他会在出手之前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进去,然后选一条最稳最快的路。

果断果决、雷厉风行,可他的"快"不是冲动,是建立在缜密算计之上的快。

朝中那些人怕他,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权势,更因为他的眼光——他看透一个人的速度,快得让人脊背发凉。

可他此刻不想分析那个人了。

他想再看一遍那个人在夕阳里的样子。

赵毅再次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被他合上的雕花窗。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市井的喧嚷。

那道颀长的身躯立在窗前,玄色蟒袍在风中翻卷如云,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重剑——沉稳、凌厉、锋芒内敛却压不住那股让人心颤的压迫感。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镀上一层银白,剑眉之下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的光芒比月光更亮,比烛火更灼人。

他开口,对着寂静的夜色低声自语。

那声音清亮悦耳,如春风拂过琴弦,又像陈年美酒入喉后的甘冽回甘,好听到让人骨酥神迷。

可那话语的内容,却是猎手锁定猎物时的笃定与从容——

"藏得够深的。"

那声音里的磁性让空气都仿佛微微震颤了一下,带着少年人的清亮与成熟男人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像一杯被月光浸润过的酒,入口清冽,回味却是滚烫的。

演武场方向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禁军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擂台被清空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方花岗岩台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

赵毅的目光落在擂台边缘的一处——那是一个人纵身跃起时手指撑过的位置,花岗岩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他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框上轻轻摩挲,仿佛在隔着虚空抚摸什么。

他想起了那个男人跃起时的姿态——那具魁梧的身躯在半空中展开,脊背如巨翼张开,腹肌在半空中绷紧成铁板,腰身劲瘦,整个人像一头蓄满了全部力量的猛兽,在月光与夕阳交错的暮色中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赵毅的手指停住了。

他见过很多优秀的武将。

大赵的武将,十国的武将,那些号称万人敌的勇士,他这些年统共见过不下百人。

有些人让他佩服,有些人让他欣赏,有些人让他觉得可以利用。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像方才那样——从头到尾,眼睛一瞬都移不开。

他的指尖开始发热,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脉一路窜到了指尖,让他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框。

胸肌在蟒袍下微微绷起,呼吸沉了几分,可周身那股从容的气场中多了一种紧绷的张力,像一头夜行猛兽在暗处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种陌生的感觉。

赵毅皱了皱眉,试图用理智来剖析它。

这世上他想要什么,几乎伸手就能拿到。

可此刻,他想要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荒谬归荒谬,那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灼热,却半分都没有消退。

那个男人的武功的确冠绝天下,可武功高的人他并非没有见过;那个男人的样貌确实罕见地英俊刚毅,可皮相好的人也并非没有;那个男人在擂台上表现出的气概和担当确实令人动容,可大赵从来不缺热血男儿。

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武功、样貌、气概,再加上那具让天地失色的躯体——怎么就让他移不开眼睛了?

赵毅垂下了眼睫。

那双桃花眼在月色中半阖着,眼尾的弧度狭长而凌厉,灯火在他的瞳仁里跳成两点细碎的火星。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那个男人赤着上身穿过人群的背影,宽阔如岳,脊背随步伐微微起伏,腰身劲瘦有力。

赵毅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半拍。

他猛地松开窗框,后退了半步。

玄色蟒袍的袖口在夜风中轻轻翻卷,他的面容在月光和烛火的交错中明灭不定。

那双桃花眼中的凉薄散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光,像一头夜行的猎手忽然嗅到了极远处传来的、让他浑身血液都为之沸腾的猎物气息。

他的胸膛在蟒袍下起伏了一下,胸肌的轮廓在衣料下微微一隆又平复,喉结滚动,那双本来就明亮逼人的眼睛此刻更是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焰从瞳仁深处燃了起来,烧穿了所有的平静与从容。

他开口,对着窗外的夜色,声音清亮悦耳,像被月光洗过的银铃,可那银铃的颤音里,分明藏着刀刃的寒光——

"罗挺方才说,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他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让人脊背发麻的磁性,像夜风中送来的一缕酒香,醉人,也醒人。

"可本王知道,他早晚会站在本王面前。"

简简单单一句话,斩钉截铁。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刻意的威吓,可那声音里的分量,沉得像千钧铁锤落在玉案上,震得满屋的烛火都跳了一跳。

那样的声音从那样的一个人口中说出来,听者便只有点头领命的份。

赵毅靠在窗边,嘴角微勾。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月色下的京城——那里有百万户人家,有无数条巷陌,有一个人此刻正走在某一条路上,赤着上身,满身汗湿,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赵毅喜欢这种感觉。

他办事从来不需要大张旗鼓,他要的是精准,是干脆利落。

他的每一步棋都经过深思熟虑,可一旦走出第一步,就没有任何犹豫和回旋。

今夜下令查人,明早就有第一批消息送回来。

他等得起,可他也不会等太久。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可他知道一件事——那个男人,他一定要找到。

不仅仅是为了弄清楚他是谁,不仅仅是因为好奇。

他想要站在那个男人面前,面对面地、近距离地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想要知道那人在擂台之外是什么样子,说话时是什么声音,笑的时候眼角会不会有细纹。

想要知道那具在夕阳下让三万人屏住了呼吸的躯体,在近处看时是什么模样——那些伤疤摸上去是什么触感,那些汗水浸透的肌肉在他指尖下会如何绷紧。

赵毅的喉结再次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缓缓转身,走回案几前,重新端起那只白玉酒杯。

杯底残留的那一滴酒液已经干了,只剩下一道琥珀色的浅痕。

他凝视着那道痕迹,目光深幽,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具颀长的身躯微微前倾,蟒袍下的肌肉线条隐约绷起——他虽不是武将出身,却也自幼习武,少年时骑马射箭从未落下。

那具藏在华服下的身体此刻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可以射出致命的一箭。

片刻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亮悦耳,如春风拂过冰面,又如美酒入喉时那一声满足的喟叹,好听到让人心尖发颤,骨酥神迷。

可那笑声里,又分明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近乎贪婪的期待。

"这个尤物呀……"

他的声音清亮依旧,可那清亮的底色上,已经洇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灼人的暗红。

他开始在脑海中勾勒那个人的面孔。

剑眉、虎目、鼻梁高挺、下颌棱角分明——那是一张极其阳刚俊朗的脸,带着岁月的风霜和未被消磨的锐气。

那双眼睛在擂台上看向裁判官时平静到了极点,可平静底下,是让人心底发寒的某种东西。

而当他看向大赵看台时,那双眼睛里又映着整片夕阳和全场的欢呼,深邃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赵毅的手指在白玉杯壁上缓缓摩挲。

杯壁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却压不住他掌心的热。

那股猎手般的冲动从脊背窜上来,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像弓弦拉到了满处。

可他没有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赵毅的嘴角微微一勾——那个人被邱庸压着,自己今天查他,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已经在改变他的命运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凭空发生的,赵毅不信命,他只信自己的判断和手腕。

今天既然让他看到了这个人,那这个人就不可能再像过去一样悄无声息地活着了。

"罗挺。"他对着门外又唤了一声,声音清亮而沉稳,像一泓月光下的深潭,表面上漾着粼粼的光,可越往下越沉、越寒,直到最深处,是足以将人吞噬的暗流。

门被推开,罗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赵毅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将那双桃花眼中的光芒映得愈发灼亮逼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清亮悦耳如银珠落玉盘,可那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锤炼,简练到不留一丝赘余,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上——

"查的时候,不要惊动他。"

那声音里的磁性像羽毛轻轻划过耳廓,可那话语里的分量,却让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罗挺躬身:"属下明白。王爷放心,属下会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

赵毅微微颔首。

罗挺又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门再次合拢,屋内只剩赵毅一人。

夜风再次穿窗而入,吹动了案上那张空白宣纸的一角。

赵毅走到案前,伸手按住翻卷的纸角。

月光落在他手背上,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握杯时的温度。

他在案前坐下来,提起了笔。

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墨,悬在宣纸上方,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样貌——不,样貌他知道,那人的每一寸眉眼、每一道肌肉的轮廓都已经刻在了他脑子里,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用文字来描摹那个人带给他的感觉。

那种从第一眼就被攫住、再也移不开视线的震撼,那种让他手中酒杯悬在半空整整一个黄昏的失态,那种此刻仍然在胸腔中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的躁动。

他放下笔,将那张宣纸揉成一团,扔在了一旁。

月光照在那团纸上,雪白的纸面上一片空白,只被揉出了几道褶皱的阴影。

赵毅看着那团纸,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人跃上擂台时的姿态,当真如同一头出匣的猛虎——力量、速度、威势,还有那股不管不顾的决绝。

他想起邱庸喊他"莽夫",可在那人的眼睛里,他看到的明明是一头蛰伏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出笼之日的猛兽。

赵毅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不知道那人的来历,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人像虎。

蛰伏了太久的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玄色蟒袍镀上一层银白的边。

剑眉如墨裁,桃花眼中光芒灼灼,鼻梁高挺如山,唇角微勾,那两枚浅浅的酒窝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那道颀长的身形立在窗前,将大片的月光挡在身后,蟒袍的下摆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胸肌的轮廓在衣料下起伏如暗涌,整个人如同一尊从暗夜中浮现的神像——俊美、威严、强悍、不可一世。

他望着演武场的方向——那里已空无一人,只剩下满地的月光和猎猎的旗帜。

可他知道,从今天开始,那个人的身影将一直留在他的视野里。

直到找到他。直到站在他面前。直到——他也不知道"直到"什么,可他就是知道,这件事远未结束。

赵毅缓缓勾起嘴角,那两枚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小酒窝在月光中若隐若现,桃花眼底的锋芒比月色更亮、比烛火更灼人。

他开口,对着寂静的夜色,声音清亮而低沉,如一支被月光浸润的曲子——

"本王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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