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霆飞双手死死握着一根高尔夫7号铁杆。
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鼓了起来。
“哐当!”
铁杆重重砸在前台的有机玻璃挡板上。玻璃裂开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碎片溅了一地。
王胖子躲在盆栽后面,胖胖的身体缩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护着自己没剩几根头发的脑袋。
旁边的两个保安举着防暴盾牌,但盾牌抖得像筛糠,谁都不敢上前。
徐霆飞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脑袋上的头发干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疙瘩,散发着刺鼻的薄荷洗发水味。
“我再问最后一遍。”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供不供水?”
大厅里没人敢搭腔。只有换气扇嗡嗡转着。
就在他再次举起高尔夫球杆,准备砸向墙上的液晶电视时。
“咚——”
一声沉闷的低音炮鼓点,从大厅外滚了进来。
声音太大了。前台玻璃上的裂纹发出一阵酸涩的摩擦声。
紧接着,“咚!咚!咚!”
连续的重低音像攻城锤一样砸在空气里。整个物业大厅的地砖似乎都在跟着震动。
徐霆飞的耳膜猛地一胀,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转过头,看向玻璃大门外。声音是从A区传来的。
那是他别墅的方向。
徐霆飞扔下高尔夫球杆。铁杆砸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大门。
秋风一吹,他头皮上没洗干净的洗发水残留物更痒了。但他顾不上这些。
顺着柏油路跑了不到两百米,徐霆飞停下了脚步。
他瞪大了眼睛。呼吸停滞。
他那栋带独立花园的豪华别墅前,原本宽敞的铺砖小广场,现在被一片红色的海洋彻底淹没。
一百多个大妈。
全身上下穿着统一的亮面红绸衫,下半身是宽松的白裤子。每人手里还抓着两把粉色的塑料大扇子。
十几个半人高的黑色广场舞大音响,呈半圆形排开。
喇叭口全冲着徐霆飞的别墅大门。
此时,一首重金属DJ版、BPM高达140的《最炫民族风》正从这十几个音响里同时喷涌而出。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电子合成的女声被无限放大,带着破音的刺耳电流声,在别墅区上空疯狂回荡。
一百个大妈整齐划一地转身,挥舞粉色扇子。
动作刚劲有力,表情容光焕发。
徐霆飞站在原地,感觉心脏正跟着那该死的重低音鼓点在胸腔里乱撞。
他是有意能的。飞影铠甲的召唤人,五官感知比普通人敏锐得多。
平时这叫天赋。现在这叫受刑。
高频的噪音像一万根钢针,顺着耳朵直扎大脑皮层。
他的意能瞬间涣散,根本无法聚拢。别说召唤铠甲,他现在连站稳都费劲。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徐霆飞红着眼,冲进红衣大妈的方阵里。
他嗓子都喊破音了,但在十几台大音响的轰炸下,这声音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没人理他。大妈们沉浸在狂热的节拍里,一个转身,粉色扇子直接拍在徐霆飞的脸上。
劣质塑料扇骨刮得他生疼。
徐霆飞肺都要气炸了。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两个大妈,径直冲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色音响。
电源线连着旁边草坪的户外插座。
他一把攥住黑色的粗电线,猛地往外一拔。
“刺啦。”
这台音响哑火了。
但剩下的十几台还在轰鸣。
就在他拔下插头的一瞬间。
旁边一个烫着卷发、身材微胖的大妈,原本还在扭腰。
看到插头被拔,大妈动作猛地一顿。
紧接着,大妈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往后倒在草坪上。
“哎呦——!”
大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音乐声都没盖住。
“哎呦我的心脏!跳不动了!快要死人啦!”
大妈躺在地上,脸色发白,一边翻白眼一边双腿乱蹬。
徐霆飞手里还攥着电线,整个人傻了。
他根本连碰都没碰到她。
旁边的大妈们反应比训练有素的特种兵还快。
音乐没停,但方阵瞬间变换阵型。
呼啦一下,几十号人把徐霆飞团团围在中间。
“打人啦!年轻小伙子欺负老太太啦!”
“大家快来看啊,他把我姐推倒了!”
“你别走!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赔医药费!”
无数根干枯的手指戳向徐霆飞的鼻子。
唾沫星子横飞。
有个大妈直接拽住了他皱巴巴的T恤领口,死活不撒手。
“我没碰她!是她自己倒下的!”徐霆飞急得大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但他一个人的声音,哪里吼得过几十个常年征战菜市场的大妈。
“还敢狡辩!我们一百多双眼睛全看见了!”
“就是你!你拔电线电到她了!”
“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头发跟个鸡窝一样,肯定是社会流氓!”
徐霆飞被推搡着。左边挨了一胳膊,右边被踩了一脚。
他原本白皙的脸现在涨成了猪肝色。
胸腔里的火往上撞,他右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摸去。
他想掏召唤器。他想把这群蛮不讲理的人全掀翻。
但理智死死扯住了他。
防卫局有铁律,铠甲勇士绝对不能对普通人类动用武力。一旦动手,他就会面临严重的军事法庭审判。
更何况,这群人全是一碰就碎的老太太。
他敢亮出疾影刀,明天他就能背上几十条人命。
“放手!”徐霆飞用力甩开扯着他衣服的手。
他大口喘气,视线越过大妈的头顶,看到了站在外围的王胖子。
王经理正拿着个对讲机,装模作样地指挥保安维持秩序。
“物业!死哪去了!”徐霆飞指着王胖子怒吼,“把这些疯婆子给我赶出去!谁放她们进别墅区的!”
王胖子一路小跑过来。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脸上堆满职业的假笑。
“徐少,这我可赶不了啊。”王胖子把双手一摊,满脸无辜。
“你瞎了?她们私闯民宅,还在这噪音扰民!”徐霆飞指着地上还在哎呦叫唤的卷发大妈,手指直抖。
王胖子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A4纸。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双手递到徐霆飞面前。
纸的顶端印着鲜红的国徽,下面是一排加粗的黑体字。
“徐少您看清楚了。这是街道办盖了公章的《关于开展社区精神文明建设暨秋季文化艺术节的批准书》。”
王胖子指着下面的一行字。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批准夕阳红艺术团,在江蓝园A区广场,进行为期三天的公开排练。”
徐霆飞死死盯着那个红彤彤的公章。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排练?在老子家门口排练?”他声音颤得厉害,牙齿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A区广场属于小区公共绿地,不属于您的私人产权面积。”王胖子依然微笑着,语气滴水不漏,“阿姨们活动手续齐全,合理合法。”
“而且现在是下午四点半,不在法定扰民的休息时间段内。”
王胖子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还在乱蹬腿的大妈。
“反倒是您,徐少。您暴力破坏阿姨们的音响设备,涉嫌寻衅滋事啊。”
徐霆飞觉得脑子里有根弦“吧嗒”一声断了。
停水。没洗干净的头。
震天响的舞曲。
躺在地上碰瓷的大妈。
还有这个满嘴法律条文的胖子经理。
所有的一切,像一张严丝合缝的大网,把他死死罩在里面。挣不脱,撕不破。
他从小到大,拿钱砸过人,飙车撞过护栏。
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无赖却又完全合乎世俗规则的打法。
每一拳都打在软绵绵的棉花上,反弹回来的全是一盆盆脏水。
“你少给我拿公章压人!”徐霆飞一巴掌拍开那张A4纸。
纸片飘落在草坪上。
音响里,歌曲刚好切到了下一首。
更加劲爆的DJ鼓点伴随着男人的嘶吼声砸了过来。
那群大妈重新捡起扇子,就在徐霆飞身边一米的地方,继续扭动腰肢。
灰尘被踩得飞扬起来,呛进徐霆飞的鼻子里。
他咳嗽了两声,眼底全是绝望和癫狂。
高傲的自尊被这群人踩在泥地里摩擦。
他再也崩不住了。
徐霆飞哆嗦着手,摸向裤兜。
他掏出那部屏幕沾着水渍、刚才在沙发上砸出裂纹的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三下。
动作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僵硬。
他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眼睛死死盯着王胖子和那群大妈。
电话接通了。
“喂!警察局吗!”徐霆飞对着麦克风嘶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要报警!这里有人扰民,还有黑社会性质的物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