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后。
临江城还是那座临江城,江皮子还是一入夏就罩下来。
这座城,说是城,其实更像个大码头。一条大江从西边山里冲出来,到这里拐了个弯,水势缓了,就淤出一片河滩,日积月累,成了个人烟稠密的去处。
江上南来北往的船,都要在这儿靠一靠,卸货,补水,歇脚,船多了,岸上就有了街,街长了,就有了铺子,茶楼,烟馆,当铺,还有一条专门做死人生意的老街。
临江的老街,就在离江最近的地方。
青石板铺地,两旁的吊脚楼挤挤挨挨,往年,这街上是热闹的,天不亮就闹哄哄地起来了,到了晚上,更是灯火通明,响到半夜。
可这些年,老街到底变了些样子。
吊脚楼拆了几排,起了几栋新楼,青石板换成了水泥路,卖热干面的老何,从挑担改成了开店,只有拐角那家白事铺,十几年了,还是老样子。
白事铺的东家,就是风流驭。
这铺子,原是他祖父风守衡留下的。
铺面不大,三间门脸,卖些纸钱香烛,寿衣寿材,纸人纸马,门口常年支着两盏白纸灯笼,风一吹就晃,晃得整条街都知道,这里是做“死人生意”的。
铺子里的墙,被香火熏得发黄,供桌上那尊城隍小像,是祖父手里传下来的,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从来没倒过。
祖父说过,白事铺的香灰,是镇宅的,倒不得。
风流驭今年二十七,生得一双笑眼,眉毛淡淡的,看人总带着三分笑意,眉眼间有几分祖上那副看尽红白事的从容。
他嘴贫,话多,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街坊都爱跟他打交道,可熟人都知道,这后生心里,压着一桩十一年前的旧事,那桩事,他从不对人讲。
祖父死后的头几年,他跟着一个远房叔父过活,十六岁那年,又一个人回到临江,接手了这间铺子。
没拜师,没学艺,就凭着祖父生前断断续续教他的那点门道,硬是把白事铺撑了起来。
白事铺有白事铺的规矩,纸人纸马,收的是鬼的钱,寿衣寿材,装的是人的尸,这行当最忌讳三样:活人给自己糊纸人,夜里给纸人点睛,收了死人的东西不给人家办利索。
样样都要折寿。
别人看他年纪轻,起初信不过,可几桩红白事办下来,滴水不漏,街坊也就认了。
只是有一件事,祖父临终前反复叮嘱过,他记了十一年,也躲了十一年。
伙计叫杜小满,才十八,愣头愣脑,是他前年从乡下领来的,小满管铺子,跑腿,记账,一样没落下,就是胆子小,见了纸人都要绕着走。
风流驭常拿他打趣,说你这胆子,做白事这行,早晚得吓出病来。
小满就回一句:我要不是家里穷,谁来做这个。
而后又自个儿笑着说,“可死人也没见给咱送过钱。”
风流驭认真道:“死人的钱,都在纸钱里,得烧了才到账。”小满听了直乐。
两人一唱一和,倒把个冷冷清清的白事铺,添了几分活气。
小满嘴快,问过他:“老板,您这么年轻,干嘛非守着这死人铺子?”
风流驭就笑:“我家祖传的,再说了,死人比活人讲信用,活人赊账赖账,死人从不赖账。”
这天清早,天还没大亮,江上就起了雾。
风流驭蹲在门口,就着一碗米酒,一碟花生米,慢悠悠地醒神,米酒是街口老何家的,温着暖意。
小满从里间出来,打着哈欠,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
“老板,”小满一边卸门板一边嘀咕,“昨儿夜里,我又听见江里响。”
“江里天天响。”风流驭眼皮都没抬,“浪头拍岸,有什么稀奇。”
“不是浪头。”小满压低了嗓子,“是有人在江里唱。就唱那么一两句,听不清词,一眨眼又没了,我跟隔壁卖鱼的阿旺说了,阿旺说我耳朵出毛病了。”
风流驭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他眯起眼,朝雾里望了望,又收回目光,把碗里的米酒一口干了。
“江里那位,”他咂了咂嘴,补了一句,“嗓子是不错,可惜唱的不是地方,要搁老街,我给它摆个碗,一天能挣一上午的米酒钱。”
“夜里少往江边去。”他说,“七月了,鬼月。江里有什么,都不稀奇。”老辈人说,七月是鬼月,从初一起,鬼门就一天比一天松。到了十四、十五,鬼门全开。
江里的,岸上的,桥洞底下的,全都要出来走一遭,这时候,活人晚上最好别出门,尤其别往水边去。
“哦。”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嘟囔了一句,“可鬼月才刚开头,这雾,怎么今年就这么重呢……”
风流驭没搭话。
江里唱歌,在老辈人口里,是有名堂的,临江的老话:江上无风,却闻人唱,那是水里的东西在叫魂,叫谁,谁就得应。应了,命就去了半条。
正说着,街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卖热干面的老何,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面,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老远就喊:
“风老板!风老板!出事了!”
风流驭站起身:“何叔,怎么了?”
老何跑得直喘,把面碗往柜台上一搁,指着河西的方向:
“冯婆婆!河西的冯婆婆,昨儿夜里,没了!”
“没了?”风流驭皱眉,“怎么个没法?”
“走着走着,人就不见了。”老何抹了把汗,“她家闺女说,昨儿夜里冯婆婆说心口闷,要出去走走,就下了楼,这一去,就没回来,今早一查,巷口的监控拍着了,老太太拎着个菜篮子,走到斑马线中间,忽然站住,朝江边望了一眼,那一眼望得可深了,跟看见什么熟人在招手似的,然后她一转身,逆着人流,一步步朝江走了,监控最后,就看见她进了雾里,再没出来。”
风流驭慢慢蹲了回去,眼睛盯着街面上一处被雾打湿的石板,半晌没动。
“人进了雾,就没影了?”他问。
“没影了。”老何说,“警察也来了,沿江找了一宿,屁都没找着,更邪门的是今早,冯婆婆家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纸人。”老何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被谁听见,“蓝布包着,做得跟冯婆婆一模一样,那脸,那身量,那身青布衣裳,连耳后头一颗痦子,都点出来了,她闺女一看见,当场就哭了,说这哪是纸人,分明是老太太自己回来了!”
风流驭没接话,他心里清楚,糊纸人这一行,能做到把本人糊得跟活过来一样,得是多高的手艺?全临江城,明面上,能糊到这份上的,不出三家,可这三家,没一家,会平白给个失踪的老太太,送上门一个纸人。
他忽然想起祖父生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纸人送上门,不是好事,活人收纸人,就是收尸,死人送纸人,就是接人。
纸人这东西,是给死人捎去用的,活人家里平白多了个纸人,那不是多了个玩意儿,是多了一张嘴,那东西,是要吃人的气的,所以这纸人送上门,跟送刀子上门,没什么两样。
“何叔,”他说,“您先回去,这事,我去看看。”
老何应了一声,端着面碗往回走,走两步,又回头,欲言又止。
风流驭摆摆手:“放心,天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