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您先起来。”风流驭去扶。
女人不肯起,她哆嗦着,把怀里的蓝布包,一层一层,解开了。
布包里,是一个纸人。
约莫一尺来高,竹篾为骨,彩纸为肤,糊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年穿着一身蓝白校服,眉眼画得极细致,细到连左边嘴角一颗小小的痣,都用一点黑墨,端端正正地点上。
“这是我儿子。”女人哭得急,“阿圆,十四岁,走失十二天了。三天前,这纸人就……就放在我家门口,蓝布包着,没留一个字,我找了警察,警察查不出。我……我觉着,我儿子……”
她讲不下去,又忍住不敢崩溃。
风流驭一言不发,静静等待她。
良久,这个可怜的母亲才恢复些力气。
“阿圆这孩子,最听话了。”女人抽噎着,“就是这半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放了学也不回家,一个人跑到江边去,对着江水发呆,我问他看什么,他说……说江里有人喊他。”
“除了往江边跑,”风流驭问,“这孩子在家,还做什么?”
“就……就糊纸。”女人呆呆地说,“这孩子手巧,爱拿作业本折纸,折飞机、折船、折青蛙,哦!还折过小人,那些小人,折得可像了,有鼻子有眼的。”
风流驭蹲下身,就着街边昏暗的灯光,仔仔细细地看那纸人。
他注意到,这纸人的胸口,糊得微微鼓起,像揣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隔着纸皮,轻轻一按,纸皮下面,是空的。可那微微鼓起的地方,却像有颗心,在一下一下地跳,他猛地缩回手,那跳动,不急不缓,就跟活人的心跳,一个频率。
有“人”?在纸人身体里?
“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他急忙问。
“三天前。”女人抹着泪,“清早开门,就摆在门槛上,我当是谁家孩子淘气,糊着玩的,没当回事,可,可这两天,我越看越害怕,太像了,我以为阿圆回来了!风先生,您说,我儿子,是不是……没了?”
风流驭没答,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那纸人的脸,就在他的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瞬,纸人左边嘴角那颗黑痣,似乎,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勾了勾嘴角。
风流驭的指尖像被针扎似的缩了回去,他抬头,死死盯着纸人的眼睛,那是两粒黑豆似的墨点,分明是画上去的,可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关系,此刻那两粒黑点里,像有活物,湿漉漉的东西在望着他。
“风先生?”女人被他看得发毛,“怎……怎么了?”
风流驭深吸一口气,没说话,他抱起那个纸人,转身,快步回了白事铺。
铺子里,小满还在,风流驭叫他速速点起一盏灯,自己把纸人端端正正地,摆在八仙桌上,然后,他从柜台后取出一炷香,点上,插进香炉。
香是白事用的引魂香。
烟气本该笔直一线,直直往上走,可这一回,那缕烟升到半空,忽然拐了个弯,像被什么东西牵着,飘飘忽忽地,朝那纸人,凑了过去。
引魂香,是给死人引路的,香往哪儿飘,魂就往哪儿去,这香朝纸人飘,是纸人里,有个魂,在把香,往自己身上引。
烟气在纸人头顶绕了一圈。
然后,啪地一声,香,断了!
一截断香,掉在香炉外头,滚了两滚,不动了。
“老板!”小满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风流驭盯着那截断香,又盯着桌上那纸人,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来,他这不算长的前半辈子,见惯了白事,见惯了死人,可从没见过一炷香,会被一个纸人,生生吸断。
这只有一种解释:这纸人身上,有气!而且那气极重,重得能把香都拽弯了。
有气,就有主,纸人认气,也认主,这纸人里的东西,不是野鬼游魂,它是被人,亲手糊进去的。
“纸上有气。”他说。
“气?什么气?”女人跟了过来,一听这话吓得忙问。
“人气。”风流驭转过身,把蓝布重新给纸人盖好,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大嫂,您听我说,这纸人,有气,它不是糊出来吓人的死物,是有东西,附在上头了。”
女人一听,脸唰地白了:“那、那是不是我儿子的魂?”
风流驭今晚第三次不语。
他望着铺子外头,江面上,忽然起了雾,一点一点漫过来,把老街都吞了进去。
“大嫂,”他回过头,“这纸人,先留在我这儿,您回家去,今晚,别点灯,别开门,谁敲门,都别应,明日一早,再来找我。”
女人盯着他的眼睛看,该问的不该问的话,全留在她的眼神里。
女人走时悄然无声。
她一走,小满就凑上来:“老板,有气……您是说,这纸人里,真有个魂?”
风流驭把香炉里那截断香捡起来,放在掌心,慢慢地搓,搓得满手是灰,他望着那灰,半晌,低声道:
“有魂,但不是阿圆的魂。”
“那是谁的?”
“不知道。”风流驭把纸人重新用蓝布裹好,锁进柜台后头那口樟木柜子里,“但有一件事,我敢打包票。”
“什么?”
“这纸人的手艺,全临江城,只有一家,糊得出来。”
这一家,我明日就去,他心里说道,躲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躲不过去。
小满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失声道:“玉记纸扎铺?”
风流驭又朝窗外望了一眼,似乎在找玉记的位置,而雾,更浓了,浓得像是要把整座临江城,都拖进江底去。
就在此时,柜台后头那口樟木柜子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极轻的响动,有什么东西,在柜子里,翻了个身。
小满的脸,瞬间苍白无血色!手脚僵硬!
风流驭听得真真切切,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那夜的话:若要走阴,先去玉记纸扎铺,糊一条船。
一眨眼,十一年了。
他原以为,这辈子都不用再想起那半卷历书,那桩来日不明的旧事,可纸人回来了,纸人一回来,他就知道,躲不掉的终究要遇上。
他听得清楚,柜台后头那口樟木柜子里,那具纸人,正一声一声地,喘着气,那喘气声,忽轻忽重,缓急匀称,跟个睡熟的活人,一模一样。
风流驭守着那口柜子,一宿没敢合眼,天快亮时,他听见那喘气声,不知不觉中,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