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婆婆的事,不出半日就传遍了临江。
老街到码头再回到河西,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越传越玄。
有说冯婆婆是让江里的东西“请”走的,有说那纸人是死人自己糊的,糊好了,就来接自己,还有人说,这半个多月,城里已经“走”了九个,一个个,都是自己走进雾里去的。
人心一慌,什么生意都来了。
当天下午,白事铺的门槛,差点让人踩断。可来的,不是办丧事的,是订纸人的。
订的,还不是给死人订的纸人。
是给自己订的。
“风老板,”一个脑满肠肥的生意人,把一叠钞票拍在柜台上,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说,您这儿能糊纸人,给我也糊一个,照我的样子糊,越像越好。”
“给您糊?”风流驭看着那叠钞票,没动,“您活得好好的,糊纸人做什么?”
“这您就别管了。”生意人往门外张望一眼,压低声音,“我听人说,这城里,走得早的,都是没给自己留个身子的,那些走得晚的,都在偷偷给自己糊一个替身,万一哪天我也走了,好歹有个身子,能回来,您就给我糊一个,钱不是问题。”
风流驭听完,没说话,他伸手,把那一叠钞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推了回去。
“这单生意,我不做。”
“怎么?嫌钱少?”
“不是钱的事。”风流驭看着他,一字一句,“纸人,是给死人糊的,活人给自己糊纸人,那不叫替身,叫咒自己,身子还没死,魂先认了纸,您糊这么个东西摆床头,夜里一合眼,魂就该往那纸人身上跑了,您这是嫌命长。”
他耐心解释道:“这不是吓唬您,糊纸人的都懂,纸人得有点睛,还得有名字,没点睛,没名字,它就是个纸,可您要是照着自己糊,再点上自己的记号,那它就有了您的门,魂一认门,您这活身子,反倒成了外头的。”
生意人脸一白,嘴发硬,“可,可别人家都这么干……”
“别人是别人。”风流驭说,“您要还想要这条命,就离那些别人远点,回去,把什么纸人,什么替身的心思,都给我断干净。”
“风老板,您说的那门道,是真的?”
“真不真,您别试。”风流驭说,“试了,就轮到您躺这儿,我给您的身子糊个替身了。”
生意人半信半疑,到底还是把钱收了回去,灰溜溜地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又进来一个。
这回是个老头,六七十岁,怀里也揣着一叠钱,也说要给自己糊个身子。
风流驭一样的话,劝了回去。
老头不死心,在柜台前磨了半炷香的工夫,最后长叹一声,说:“风老板,您是好心。可这满城的人,都怕啊!怕哪天夜里,一睁眼,就看见自己站在江边,回头望自己。”
老头走后,风流驭在柜台后站了半晌,他心里清楚,这满城的人,不是被吓的,是被勾的,一个人糊,是糊涂,一城人糊,就是有人在背后,硬生生地教。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门帘又动了。
这回进来的,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脸白得吓人,一进门就结结巴巴地,说要糊一个自己,还说,昨晚他做梦,梦见自己站在江边,水里有个一模一样的人,在冲他招手。
风流驭二话不说把他劝走,等铺子好不容易清静下来,天,已经擦黑了。
“老板,”小满凑过来,小声说,“这都第三拨了,今儿一下午,五六个来订纸人的,全让您给回了。”
“回得好。”风流驭说,“这单生意,接了就是害人,糊一个替身,看着是图个心安,其实是把魂,往纸人身上送,纸人替不了命,只会把命,勾走。”
“可您说,”小满挠头,“这城里的人,怎么突然都信了这个?就凭几句传言?”
小满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递过来,本地几个群里,翻来覆去全是同一条消息:“夜里糊一个自己,就不怕走丢了。”
配着一段糊纸人的视频,拍的就是自家客厅,镜头怼着纸人的脸,嘴角那颗痣一笔一笔点上,转发的人还说,这是老街一家铺子的老师傅教的,灵得很!
风流驭看了两眼,认出那糊纸的手法,跟冯婆婆家那个路数如出一辙。
他走到门口,望着街面。
“小满,”他说,“你觉不觉得,这城里,这两天有点不对劲?”
“哪不对劲?”
“太静了。”风流驭说,“往常这时候,老街该热闹,下棋,打牌,吵吵嚷嚷,可你听听。”
两人都不说话,街面上,只有风吹白纸灯笼,极轻的,极轻的声音。
“没人了。”风流驭低声说,“都躲家里去了,躲家里,干嘛呢?”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小满后背发凉的话:
“都在糊他们看到的,学来的这个纸人。”
糊纸人,是白事的活,寻常人家,谁会夜里不睡觉,躲家里糊这个?竟然有人,把糊纸人的门道,一五一十,教给了满城的人!
而满城人偏信!
话音未落,风流驭锁了铺子,没回家,一个人沿着老街,慢慢地走,他想看看,这城里,到底变成什么样。
天色擦黑,老街上的灯,一家一家,次第亮起来,可这灯,亮得奇怪,往常这时候,家家户户的窗户都是敞亮的,今晚,那些窗户都亮着,却静得出奇,灯下,没有人声,没有响动。
只有窗户上,时不时,投出一个个剪纸似的人形。
那些人形有大有小,有老有少,有的在糊脸,有的在点眼,有的已经糊成了,正被主人举起来,对着灯,左看右看,那样子,不像在糊纸人,倒像在照镜子。
风流驭停住脚。
屋里的人,借着灯光,在糊纸人,那投在窗户上的影子,是竹篾和彩纸,在灯下的剪影。
风流驭心里咯噔一下,人把纸人,当成了镜子里的自己。
一家,两家,三家……他顺着老街,一路数过去,整条街,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投着这样的影子。
都在糊。
都在糊自己。
更瘆人的是,这些人形,大多只有一个,一个人,糊一个,不多不少,正正好,给自己量身定做一副身子,老话讲,纸人不能多糊,一人糊一个,那是给自己糊身子,糊多了,魂分不清,人就散了。
就在这时,离他最近的一扇窗后头,那个剪纸似的人形,忽然停住了。
它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像是隔着窗纸,朝他这边,望了一眼。
“风先生!”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风流驭猛地回头!
巷子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怀里紧紧抱着一包用蓝布裹着的东西。
“风先生!”她往前走了两步,啪地一声,在青石板上跪了下去,“您救救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