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家大宅坐落在半山腰,青砖黛瓦,不算宏伟但整洁气派。门前两棵百年老槐树参天而立,树冠如盖,在暮色中投下大片阴影。正堂的匾额上刻着"宁氏宗祠"四个字,金漆已经有些剥落,但底下的楠木匾额依然结实。匾额下方是祖上传下来的楹联——"宁心静气以修道,积善行德以传家"——笔力苍劲,是宁家那位破暗境先祖的手笔。
宁无咎回到家中时,父亲已经回来了。
宁正渊坐在正堂太师椅上,一身太虚宗外门长老的青色道袍未及更换,衣襟上还沾着赶路时的风尘。他面容端正,剑眉星目,但眉间紧锁,手中端着茶却一口未饮。茶盏在他掌中微微转动,茶汤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他今年不到六十岁,明心境的修为使他外貌维持在三十上下的壮年模样,但此刻看去,竟像是苍老了十岁——不是外貌的苍老,而是眉宇间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暮气。
"爹。"宁无咎上前行礼。
"嗯,回来了。"宁正渊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
"今日修炼如何?"宁正渊紧接着问
"尚无进展。"
宁正渊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向来不苛责儿子的修为。只是今日,宁无咎总觉得父亲的神态语气有些异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太师椅的扶手。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是某种倒计时。
“那孩儿去给母亲帮手了。””见父亲不再言语,宁无咎便躬身一礼,悄声退了出去。
夜色漫上来,府中各处点亮灯火,转眼就到了晚膳时间。
宁家的膳食不算丰盛,但也不寒酸。四菜一汤——清蒸灵鱼、香菇炖鸡、一碟青菜、一碟豆腐,外加一盆白米饭。宁家虽然是修士世家,但在吃穿用度上一向从简,这是宁正渊定的规矩。他说,修士当以修炼为重,口腹之欲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
柳如烟领着弟弟宁无瑜一起入座。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衫,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不施粉黛,面容清丽温婉如旧。但宁无咎注意到她面色比往常苍白了几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入座前又低低咳了几声——那种咳嗽不是寻常着凉的干咳,而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肺里。
"娘,你又咳了。"宁无瑜奶声奶气地说。他今年八岁,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间有几分像母亲,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此刻他正趴在椅子上,伸长脖子看桌上的菜,小手已经悄悄伸向了那盘清蒸灵鱼。
柳如烟轻轻拍开小儿子的手,笑道:"无妨,着了些凉。"她说话的声音轻柔如常,只是隐隐透着几分疲惫。
宁无渊被拍了手也不恼,转而闹着要吃鸡腿。柳如烟给他夹了一块,他三口两口吃完,又开始闹着要吃豆腐。宁正渊看着小儿子,眼中的阴郁似乎散了几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宁无咎默默吃饭,听着弟弟的童言稚语,偶尔帮母亲夹菜。他的筷子在菜碟和饭碗之间来往,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和往常一样。但他实则悄悄留意父母的动作和神色变化。
他看到父亲右手食指的关节处有一道极淡的血痕,被袖口遮住了大半,但夹菜时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了那道血痕的边缘。那不是寻常修炼留下的伤。
"爹,您手受伤了?"宁无咎关切的问。
宁正渊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嗯,没有,只是和同门比试了几招。"宁正渊说。他继续夹菜,动作恢复了平稳。
柳如烟看了丈夫一眼,目光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
"你爹的修为可是打遍外门无敌手!多吃些,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的声音依然轻柔,打断了宁无咎的继续追问,给他碗里夹了一块肉。
晚膳在看似温馨的气氛中结束。宁无瑜吃饱了犯困,靠在柳如烟怀里打起了瞌睡,小脸上还挂着油光。柳如烟把他抱起来,向宁正渊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内院走去。她走路的步子比往常沉重几分。
宁正渊起身往书房走。他的背影在回廊的灯笼光下拉得很长。
宁无咎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面前的碗筷已经撤了。他望着父亲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
夜里,柳如烟又咳了很久。宁无咎的房间就在母亲隔壁,隔壁房内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隔一阵便闷闷响起,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宁无咎心上。他躺在床上,双目圆睁,毫无半分睡意,方才饭桌上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父亲眉宇间化不开的暮气、指节那道刻意遮掩的陌生血痕,还有母亲强装无事,刻意打断自己问话的眼神,以及她藏不住的苍白脸色与胸腔深处的咳声,一桩桩一件件,串联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头。
宁无咎悄悄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他放轻脚步挪到窗边,将木窗推开一道细缝。
庭院里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斑驳晃动的黑影。远处书房的灯火,竟还亮着。
纸窗透出一点昏黄光晕,隐隐能看见一道孤寂的人影,正来回踱步。是宁正渊。
这般夜深,他依旧没有歇息。
宁无咎微微蹙起眉头。父亲素来作息规整,若非心中压着天大的事,绝不会这般彻夜不眠。
心底的不安越攒越重,方才饭桌上被压下去的疑问反复冒出来。他知道父亲有意隐瞒,可母亲夜夜受病痛折磨,父亲又带着不明伤势,他实在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略一犹豫,宁无咎拢了拢身上外衫,轻轻推开房门。
夜露微凉,石阶沾着夜间的潮气。他放轻脚步,沿着回廊,避开灯笼照亮的主路,贴着廊柱的阴影缓步朝书房走去。整条大宅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槐树,枝叶沙沙作响,偶尔还能从内院方向,隐约飘来母亲几声压抑的闷咳。
走到书房门外,他停下脚步。
屋中传来低沉的踱步声,还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宁无咎抬手,悬在门板上,迟迟没有叩下去。
万一父亲不愿讲,自己贸然闯入,会不会惹他动怒?
可一想到饭桌上那道浅浅血痕,想到母亲捂着枕头强忍咳嗽的模样,他心下一横,指节轻轻叩了叩木门。
“爹,是我,无咎。”
屋内脚步声骤然停下。
片刻沉寂过后,才传来宁正渊略显沙哑的声音:“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