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无咎缓缓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书房烛火摇曳,灯芯噼啪轻响。桌案之上摊开一卷泛黄密信,边角还有一点干涸暗红。宁正渊立在案前,已经换下了那件染尘的青色道袍,一身素色常服,右手指节那道血痕毫无遮掩地露在灯火之下,伤口不深,却绝非切磋打斗留下的皮外伤。
他抬眼看向进门的儿子,眉宇间那层暮气,在灯火之下显露得清清楚楚,不复白日里在晚辈面前刻意维持的平静。
“这么晚,怎么还不睡?”宁正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宁无咎反手合上房门,隔绝外面的夜色,没有绕弯,躬身开口:“孩儿听见母亲夜里一直在咳,又见爹手上有伤。晚饭之时,爹不愿细说,孩儿心中实在难安,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烛火跳动,将宁正渊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又高又孤。
他垂眸看向自己指节的伤口,沉默良久,伸手将桌上那封密信缓缓合上。
“坐”。
宁无咎在对面坐下。椅子的木质扶手冰凉,他攥了攥,指节微微发白。
"无咎,"宁正渊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马上就是你十六岁生辰了,为父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爹请讲。"
宁正渊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儿子,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担忧,有深深的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为父不在了,你能不能照顾好你娘和你弟弟?"
宁无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父亲。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心口。不在——什么叫不在?父亲是明心境修士,寿元可近两百载,正值壮年,怎么可能不在?
"爹!你说什么?"
宁正渊抬手示意他不要激动。他缓步走到窗边,望向黑沉沉的山间夜色,院外百年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
““我此番去往太虚宗,并非寻常述职,而是报告灵矿异变之事。”他声音低沉缓慢,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前番宗门灵矿出现幽冥余孽踪迹,矿道深处不断有矿徒莫名心神迷乱、修为衰败,宗门察觉到异样,我奉命随同一众同门前去探查,深入地下矿洞围剿邪祟,这道伤,便是那时候留下的。”
宁无咎心头一震:“幽冥余孽?”
"对,为父在太虚宗多年,又管着宗门外围灵脉巡查之事,也接触到一些秘辛。幽冥余孽的存在就是其中之一。"宁正渊缓缓道。他说话的速度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那是什么?"
宁正渊神色肃穆,面色染上一层凝重:“告诉你也好,万一将来不幸与之遭遇,也好有个自保应对之法。你可知道,天玄大陆绝大多数修者修的都是明炬道?”
“孩儿知晓。启蒙之时您便与我讲过,家中族内古籍,对此亦有记载。”宁无咎缓缓应声,神色也随之郑重起来。
“可世间总有一部分人,不肯踏正途修行。不愿沉下心向内打磨道基,反倒一心向外掠夺索取。这其中,最为阴毒诡谲的,便是幽冥余孽。也有称之为熄灯者”
“他们专以掠夺生灵精气、吞噬他人心火来助长己身。手段邪异歹毒,所过之处往往邪气弥漫,沾染者道心受扰、脏腑被蚀,寻常丹药符箓大多难以根除。”
“千百年来各大宗门联手围剿,却始终无法将其彻底肃清,总有残余爪牙潜藏于山野险地,伺机作乱。”
“前日我到宗门灵矿巡查,发现矿洞深处有一处异样,仔细查探竟发现疑似有幽冥余孽的气息。”
宁正渊的指尖无意识抚过指节那道带着灰黑余韵的伤口,眼底浮起一丝后怕。“在报告宗门后,我奉命召集数位同门入洞搜剿。那余孽十分狡猾,并不正面死战,反倒布下邪秽阵法。一番缠斗之下,那东西负伤遁走,我们没能将其斩杀,我却不慎被他的邪器划伤。”
宁无咎听闻这些又惊又惧。原来父亲身上那道看着不算深重的伤口,并非简单皮外伤,而是沾了幽冥余孽的邪秽。
“目前,宗门已经派出内门弟子追查。相信不用多久自会有个结果。至于我的伤,你也不用过于担心,宗门自有解毒之法。”
“那我娘?”
“你娘也已知晓此事。正是她助我压制伤势。”宁正渊顿了顿继续说到:“你刚及弱冠,心性尚未完全沉稳,知晓太多无益,只会徒增凶险。我本不愿告诉你。但你已察觉,我又不愿你胡思乱想,乱了道心。”
“幽冥余孽一日没有伏诛,祸端便不算了结。那邪物已经负伤,难保不会还有同伙。甚至寻到宁家来报复。家中有你母亲,还有尚且年幼的无瑜,不得不早做防备。”
说到此处,宁正渊移步回到书案之后,伸手拉开黑漆抽屉。抽屉内铺着一层暗纹锦缎,静静躺着一只做工精致的锦囊,以金色丝线束口,囊身烙印着宁家世代相传的道纹,微光隐隐流转。
“我这里有一个锦囊你且收好。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说罢从抽屉中拿出锦囊递过来。
宁无咎双手接过锦囊,入手沉甸。他能感觉到里面有几样东西,其中一件是玉简,另外还有一枚令牌,以及一封信。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锦囊,心跳声在耳畔擂鼓般响。
"为父再传你一段心法。"宁正渊他走到书房一侧的书架前,手指拂过一排古旧的卷轴,最终停在了一卷不起眼的竹简上。但他没有取下竹简——他转过身,面对着宁无咎,直接开口。
"你修的是'明炬初燃诀',那是太虚宗外门的入门功法。为父再传你一段'明炬正心诀',这是为父多年前在内门藏书阁偶然所得。原本没太在意。近日因被邪物所伤,运转此功法竟有奇效。"
"明炬正心诀……"
"明炬道的根本,在于心火。心火不灭,道心不毁。"宁正渊一字一句传授心法口诀,语速放得极慢,每一句都停顿片刻,留给宁无咎消化记忆。烛火跳动,映着他严肃的面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道心沉淀下来的厚重力量。
“寻常修士修炼明炬初燃诀,只知催动心火炼体破境,追逐修为境界的攀升,却很少懂得守护心火本身。”
他抬手指向宁无咎的胸口:“心火藏于灵台,既是修行之源,亦是幽冥余孽首要觊觎之物。那些邪祟掠夺生灵,便是要吞噬这一缕心火。心火纷乱动摇之时,邪秽最容易趁虚而入,侵蚀经脉脏腑。这套明炬正心诀,不求快速突破境界,重在守神、敛火、固心。”
宁无咎凝神静气,屏气凝神,把每一句口诀牢牢刻在脑海之中。字句并不繁复,却句句直指本心,和他平日里修习的入门功法截然不同。明炬初燃诀重在向外迸发火焰力量,而这明炬正心诀,却是向内收敛,养护心火,稳固道心。
“运转此诀,可安定心神。”宁正渊继续说道,“它不能直接杀敌,却是保命护道的根基。尤其往后若是遇上幽冥余孽,这套心法,可能比几件法器还要管用。”
宁无咎默默记下,将每一个字刻入脑海。他注意到父亲传授心法时的手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某种灵纹,那是明炬正心诀的灵力运行路线。父亲在教他,又怕被人听到,所以一半用声音,一半用手势。
明炬正心诀的核心只有一句话:"心火之光明,源于本心之正。本心正则火不灭,本心偏则火自熄。"
这不是一门用来冲锋破境、拔高修为的功法,这是一门固守道心的法门,算不得什么绝世高深秘术,恰恰是一门需要日日持守的水磨功夫。
宁无咎静心默念口诀,试着运转心法,不知是心性相合,还是今夜心中积压万般心绪正好借此宣泄,竟出奇契合。不过片刻,周遭一切喧嚣烦扰尽数褪去,他便在书房之中,就地入定。
宁正渊望着少年沉静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轻手轻脚缓步走出书房,生怕一点响动惊扰了他的修行。他抬手将书房木门虚掩,留一道缝隙,既隔绝夜风,又不至于完全封死屋内烛火。
立在廊下,他稍稍驻足,隔着门缝向内回望,看向已然入定的宁无咎,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无咎,为父只希望你们好好活下来。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书房外,夜风穿过多重回廊,呜呜低啸。屋内油灯的火苗受穿堂风扰动,来回摇曳明灭,将宁无咎静坐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忽大忽小,动荡飘摇。
院中两棵百年老槐树,枝叶被狂风卷得哗哗作响,沉沉夜幕笼罩整座宁家大宅。繁华安稳的表象之下,危机已然悄然潜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