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这三日,宁无咎度日如年。
白天他照常去后山温习明炬初燃诀,晚上修炼那套明炬正心诀,收敛心火、安定心神,可心底的焦虑却难以全然抚平。
他分不清,究竟是知晓了幽冥余孽的秘辛、背负了太多秘密,才让自己看什么都草木皆兵,亦或是看到那晚的长星坠西,被福伯那声“长夜将至”搅得心绪不宁。
怀中贴身存放的三只锦囊,时时刻刻贴着心口。每一次呼吸,他都能真切感受到囊袋的轮廓,那是父亲留下的退路,亦是沉甸甸的警示。
……
深夜,宁无咎在梦中被一声巨响惊醒。
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是轰鸣。是结界破碎的声音——那种声音只有修士才能分辨出来,像是无数道灵纹在同一瞬间断裂、炸开,灵气失控后产生的连锁震荡。整个宁家祖宅都在震动,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地滑落。
他翻身坐起。刚披上外衫,房门就被一脚踹开。
母亲柳如烟冲了进来。她的面色惨白,嘴唇上还带着血丝——不是咬破嘴唇的血,是从肺里咳出来的黑血。她的目光中满是惊恐和绝望,但更多的是决绝——那种决绝宁无咎只在母亲脸上看到过一次,是在父亲娶她时她面对族中反对时露出的表情。
"无咎,快走!"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那不是受伤的惨叫,是垂死的嘶吼——是宁家的族人被屠杀时发出的最后一声。
宁无咎透过窗户看到——宁家大宅各处火光冲天。不是凡火,是修士以灵力催动的灵焰。灵焰不烧砖瓦,只烧血肉。黑色的人影在火光中穿梭,手中寒光凛冽。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夜行衣,但宁无咎看清了他们衣襟上的徽记——太虚宗内门执法堂的标记。
是太虚宗弟子。来杀宁家人的,是太虚宗弟子。
"来者何人?!"院中传来族叔宁正清的怒喝声,随即是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那是他的本命飞剑出鞘的声响。宁正清是映照境圆满的修为,在宁家是排名第三的高手。他的飞剑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光,刺向最近的一个黑衣人。
但那黑衣人只是抬手一挥。
一道无形的力场挡在飞剑前面。飞剑被震飞,宁正清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了三步。他的飞剑——他蕴养了三十年的本命飞剑——剑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太虚宗内门执法堂,奉赵长老之命,缉拿叛徒宁正渊!"
冰冷的声音从天而降。说话的人悬在半空中,一身黑袍猎猎作响,面容被黑巾遮住,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他手中持着一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破暗境特有的灵光——那是光域的力量,方圆十丈之内的一切都被那光芒笼罩,压制。
破暗境。至少是破暗境。
宁无咎浑身一僵。
叛徒?父亲是叛徒?
这不可能。父亲在太虚宗外门做了几十年长老,兢兢业业,从不徇私舞弊。他管理的灵脉巡查从未出过差错。他为人和善,在外门弟子中口碑甚好。前几日才跟他说起宗门灵矿的变故,忧心忡忡,怎么可能是叛徒?
柳如烟一把拉住他的手:"无咎,听娘说,快走!你爹在前院挡着,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她的手冰凉,指尖稍稍发黑。
宁无咎脑中一片混乱。但身体本能地跟着母亲往外跑。他们穿过回廊时,看到了前院的一幕——
宁正渊站在院中央,道袍已被鲜血染红。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右腿也在流血。他手中握着一柄普通的铁剑——不是本命飞剑——横在身前,挡着面前十数名黑衣修士。
每一名黑衣人都佩着太虚宗内门的腰牌。腰牌在火光中闪着幽光。为首一人持剑悬在半空,剑光冷冽如霜。
"宁正渊,交出宗门秘物,赵长老可饶你全尸。"
宁正渊笑了。笑声沙哑,带着血沫。他的胸口有一道被剑气贯穿的伤口——正是这一剑让他本命飞剑崩坏,每一口呼吸都在渗血。
"秘物?"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赵无极想要的东西,他这辈子也别想拿到。"
为首黑衣人不再废话。剑光一闪。
那一剑太快了。快到宁无咎的肉眼只看到一道残影。快到宁正渊的明心境修为都没能完全避开。快到院中的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剑光从宁正渊的左胸贯穿而过。
鲜血飞溅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朵绽开的红花。
"爹——!!"
宁无咎的嘶吼撕破了夜空。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骨髓深处炸出来的。他挣开母亲的手,疯了一样往前冲。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恐惧,没有理智,没有活下去的念头。只有父亲受伤的身影。
"无咎!不要——"柳如烟死死拉住他。
宁正渊没有倒下,他用那把普通的铁剑杵着身体,目光穿过人群——穿过了十数名黑衣修士,穿过了燃烧的火焰,穿过了飞舞的血花——落在了儿子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宁无咎读懂了那个口型。
"走。"
然后宁正渊的目光转向了柳如烟。嘴唇又动了动。看着像三个字"带他走。"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接着一道刺眼的光芒亮起,整个院落都被笼罩其中。明心境圆满阶修士以心火自爆。
炽烈滚烫的金红火光轰然爆发,汹涌的心火冲击波横扫整座宁家大院。院中的青石地砖寸寸崩裂,廊柱被烈焰瞬间焚成焦炭,那十几名黑衣修士躲闪不及,数人当场被狂暴的心火席卷,惨叫着化为飞灰。为首之人撑开光域,护住剩余之人。
宁无咎的眼泪夺眶而出。那不是悲伤的泪水——悲伤还没来得及涌上来。那是愤怒的泪水,是无力的泪水,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泪水。他想冲上去,想把父亲从那道光中扶起来,想质问那些人凭什么——凭什么说父亲是叛徒?凭什么杀人?凭什么?!
但一只有力的手拽住了他的后领。是柳如烟。她一只手拽着宁无咎,一只手夹着不知何时被惊醒跑出来的宁无瑜——宁无瑜赤着脚,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小脸上满是惊恐。他看到了父亲倒在血泊中,看到了满院的黑衣人,看到了燃烧的火焰。他张着嘴想哭,但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柳如烟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
那是心头精血。映照境修士的心头精血只有三滴,每一滴都是修为的结晶。喷出一滴,修为就要倒退一个小阶。
血光炸开。柳如烟以修为受损为代价,强行催动了瞬移之术。那是一道散修间流传的逃遁法术——以心头精血为引,燃烧自身灵力,瞬间转移到数十里之外。
三人的身影在血光中消失。
黑衣人要追,为首者抬手止住了他们。
他目光望向心火自爆过后满目狼藉的院落,焦糊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语气淡漠冰冷。“宁正渊已死,找到赵长老要的东西,才是头等大事。”
说罢,他转头看向缩在院墙角落,瑟瑟发抖的宁家仆役与旁支族人,寒光凛冽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带半分温度:“宁正渊私藏宗门秘物,已然叛出门墙。尔等若是知晓秘物下落,速速交代出来,尚可留一条性命。若是隐瞒不报,便与宁正渊同罪论处。”
一众族人埋着头,浑身止不住战栗,人人心中悲愤,却无一人敢出声答话。秘物究竟是什么,绝大多数人根本一无所知。
为首黑衣人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不耐。
一声冷喝落下:“搜。”
黑衣人四散搜索。他们翻遍了宁家祖宅的每一个角落——书房、卧房、祠堂、地窖。他们用灵识扫描了每一寸土地,用灵力探测了每一个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