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周在张伟对面坐了下来。
办公室里灯光发黄,嗡嗡响着,像一只快死的苍蝇在扑腾。张伟把那份《7楼优化名单(第三批)》放在桌子正中间,封面朝上,林周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第一行。
“你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对吧?”张伟问。
“十年零三个月。”
“十年零三个月,”张伟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咸不淡的,“那你觉得,你这十年干得怎么样?”
林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张伟的脸——外表看起来完全正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和诡异降临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林周注意到一个细节:张伟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动,嘴角的弧度却纹丝不动,像是被人用胶水固定住了。
“还行吧,”林周说,“没出过大错,也没拿过A。”
“没出过大错,也没拿过A,”张伟又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句话,“这就是你的总结?”
“不然呢?我写个五千字述职报告给你?”
张伟笑了一下——嘴角依然没动,但喉咙里发出了笑声。
“林周,你知不知道,第二阶段考核为什么叫‘降本增效’?”
“不知道。”
“因为第一阶段‘优化适应度测试’,筛掉的是那些心理素质差、容易崩溃的人。你能活过第一阶段,说明你心理素质过关,这是优点。”张伟顿了顿,“但第二阶段不一样。第二阶段考核的是——你值不值得被留下来。”
他翻开那份名单,指给林周看。名单上一共五个名字,林周排第一,后面四个林周不认识,但从工号看都是7楼的员工。
“这份名单,是你们五个人的初筛结果。第二阶段考核结束后,五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活。”
林周沉默了两秒。
“那其他四个人呢?”
“被优化。”
张伟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下班了”“吃饭了”一样稀松平常。林周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丝异常,但什么都没找到。
“张主管,”林周说,“你是真人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灯光还在嗡嗡响。
张伟看着他,嘴角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往下压了一点,变成了一个类似“苦笑”的表情。
“我是,”他说,“至少现在还是。”
林周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第一阶段开始那天,我从7楼往下跑,想离开这栋楼。跑到3楼的时候,楼梯间的门打不开了。我试了所有方法——撞、踹、喊、砸——都打不开。”张伟指了指自己的脸,“然后我收到了第一条系统通知:‘主管张伟,您已被任命为7楼考核负责人。请配合总部完成第二阶段考核。’”
“你被系统‘任命’了?”
“任命,”张伟重复这个词,“你也可以理解为——被控制了。我能说话,能思考,能记得自己是谁,但……”他抬起右手,张开五指,然后握紧,“但有些东西,我做不了主。”
林周注意到张伟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微微发抖。
“比如什么?”
“比如——”张伟看着自己的右手,声音低了下去,“比如名单上那五个人的名字,不是我写的。”
“谁写的?”
“系统。第二阶段考核开始前,系统自动生成了这份名单,然后通过OA发给了我。我的任务只有一个——让你签字确认。”
“我签了会怎么样?”
“你签了,考核就正式启动。五个人进入为期三天的淘汰流程,最终只有一个人能活。”
“我不签呢?”
张伟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你不签,系统会判定第二阶段考核‘未按时启动’,然后……”
张伟没有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林周跟着看过去——楼下那条人行道上,趴在地上的那几个人已经不动了。红色液体从他们身下慢慢往外渗,在路灯下泛着暗光。
“然后会怎么样?”林周问。
张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周,声音很轻:“然后第二阶段考核的启动方式会从‘签字确认’变成‘强制启动’。”
林周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
“强制启动——就是不签字也会开始?”
“对。而且到那时候,考核的筛选标准会变得更严格。说白了,你现在签,五个人里活一个;你不签,系统自动启动之后,可能十个人里活一个。”
林周沉默了很久。
“张主管,你跟我说这些,不怕系统知道?”
张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又开始发抖了。
“它知道,”张伟说,“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不在意——因为即使我告诉你了,你也改变不了结果。你只能选——是现在签,还是等它自动启动之后签。”
林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灯管闪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快要坏了。
“……我给你一个建议,林周。”张伟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第二阶段考核的核心,不是比谁强,比谁快,比谁战斗力高。那个东西,比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比的是什么?”
张伟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然后用口型说了一个词,没有出声:
“规矩。”
林周没听懂。但张伟已经低下头,重新翻开那份名单,把笔推了过来。
“签字吧。”
林周看着那支笔,又看了一眼名单上那四个名字——他根本不认识的人——然后拿起了笔。
他没有签。他把名单翻到了第二页。
第二页是空的,只有最底部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备注:
“注:本名单第二页为考核过程中的动态调整页。新增优化对象将由系统在考核期间实时补充。”
林周看着那行字,忽然问了一句:“张主管,你刚才说,第二阶段只有一个人能活。那活着的那个人,之后会怎么样?”
张伟没有回答。
他的嘴又张了张,但这一次,连口型都没有了。他只是摇了摇头。
窗外,又传来一声惨叫。但这一次,声音很近——就在走廊里。
林周猛地转头看向办公室门。门缝底下,一双脚正在缓缓走过来,停在门口,不动了。
张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别开门。”
林周没动。
门外那双脚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向,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周转回头,看向张伟。张伟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你还没回答我,”林周说,“活着的那个人,之后会怎么样?”
张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因为上一个负责考核的人——就是我上任之前的那个人——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他后来怎么了?”
张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已经没有在发抖了。
“他成了我。”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灯光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黑暗中,只有林周手里的笔尖反射着窗外微弱的月光。
他低头,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第三条规则:在得到答案之前,先保证自己还活着。”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了起来。
“张主管,名单我先不签。我去找一个答案——活着的人到底会变成什么。等找到了,我再来签字。”
张伟没有阻止他。黑暗中,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的语气:
“7楼楼梯间往下走,有一个档案室。上一个负责人的交接记录,在那里。”
林周走到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的张伟坐在办公桌后面,姿态端正,像一尊被固定在椅子上的雕塑。
“谢谢,”林周说,“张主管。”
张伟没有回应。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吞进了黑暗里。
林周关上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尽头的灯已经灭了,只有楼梯间那个方向还有一点绿光,像是逃生指示牌的颜色。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手里攥着那本《打工人的自我修养》。
身后,主管办公室的门缝里,一点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