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羽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客栈大堂里没什么人,柜台后面的老板正低头剥花生,油灯把他的秃顶照得发亮。赵羽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老板头都没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赵羽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过去。
"哼什么哼?"
老板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又把目光落回手里的花生壳上,慢悠悠地剥开一颗,把花生仁丢进嘴里嚼了。
赵羽站在柜台前面等着。老板嚼完那颗花生,拍了拍手上的碎皮,才开口:"没哼你。哼今天的客人太吵了。"
"今天的客人?"
"白天来了一帮,在楼上砸东西。走的时候没赔钱。"
"那你应该找他们哼。"
老板又剥了一颗花生,没接话。赵羽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人大概就是那种"谁都欠他钱"的表情,懒得跟他计较了,转身往楼上走。
身后传来老板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你那把破刀,裹着布,是怕人看见?"
赵羽停了一下,没回头。"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老板说,"就是提醒你一句——这镇子上眼杂的人多。你裹得再严实,也有人看得出那是什么。"
赵羽站在楼梯上,偏了偏头想回一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没理老板,继续上了楼。
身后传来花生壳被捏碎的声音,咔的一声,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楚。
赵羽上楼推开房门,赵极已经在里面了。靠窗的那张床上坐着,背靠着墙,膝上摊着那把短刀,正在用一块旧布来回擦刀身。动作很慢,一下接一下,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想的事。
"去哪了?"赵极没抬头。
"转了转。"
"吃东西了?"
"吃了。"
赵极不说话了,继续擦刀。赵羽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把赤水从背上解下,靠在床头伸手可及的位置。他坐了一会儿,感觉到怀里的卷轴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他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油灯的光照在纸卷上,泛着一层微微发暗的光泽。赵羽看着它,没有打开。赵极的擦刀声慢了下来,然后停了。
"你那卷轴,"赵极说,"是什么时候有的?"
赵羽想了想。他记得自己一直带着它,但具体是什么时候、从哪来的,像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卷:"记不太清了。好像……很早就有了。"
"你没看过?"
"看过。没读。"
赵极把刀收进鞘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在赵羽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中间是那张卷起来的纸。
"你打算什么时候读?"赵极问。
赵羽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那张卷轴,伸手碰了一下纸面——凉的,和他胸口那种凉一样。
"明天就开赛了。"赵极说。
"我知道。"
"读了至少能防身。"
赵羽收回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签的时候,"他说,"是什么感觉?"
赵极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晃。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进来了,"赵极说,"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是'它会一直待在你身体里'的那种感觉。"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它就一直在那儿。"
赵羽把卷轴握在手里,掂了掂。很轻,轻得不像是能让人变冷的东西。
"读过的卷轴,"赵羽说,"是会消失的吧。"
赵极看了他一眼。"不算消失。是进到你身体里了。你活着,它就在你里面。你死了——"
他停了一下。
"你死了,它才会出来。重新找一个宿体变成一张卷轴,等下一个读到它的人。"
赵羽没有说话。他把卷轴放在桌上,掌心贴着纸面,感受着那股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指腹里。
"所以签了的意思就是,"他说,"到死才能解?"
"嗯。"
“那不就是霸王条款嘛”赵羽说道“而且这就是邀约,我还没承诺呢,明显无效合同。”
赵极没有多解释。他站起来往自己床边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背对着赵羽说了一句:"读不读都行。别死就行。"
赵羽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赵极躺下来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不动了。油灯的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黄边。
赵羽坐在桌边没有动。他把卷轴拿起来,对着灯光转了一下,纸面上的字他早就看过了,但每次看到都觉得那几个字像是活的,在光底下微微动。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卷轴卷好收回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站起来吹灭了油灯。黑暗里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木板缝。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镇子外头干土的气息。
"赵极。"他叫了一声。
对面床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嗯。"
"你那把刀,用了多久了?"
"十年。"
"你七岁就拿着它?"
"嗯。"
赵羽想问"七岁发生了什么",但赵极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了,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示意他别问。赵羽把问题咽回去,翻了个身。
窗外的风停了一阵,又响起来。赵羽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怀里的卷轴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像一整夜都不会变热。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是光脚踩在木板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从他门前经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赵羽睁开眼睛。门缝下面没有影。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什么都没有,风在窗缝里呜咽了一声就安静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