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北空地回来之后,赵羽一整个下午都没怎么说话。
赵极也没问。两人在镇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赵羽走得不快,赵极就跟着,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摊子,偶尔看一眼墙上贴的告示。
有一回赵极在一张旧告示前面站了一会儿,上面写着"往届优胜者名录",名字密密麻麻的,大部分已经模糊了。
赵羽凑过去看了一眼,只勉强辨出最后一行的几个字,但看不清。
"你能看到什么?"赵羽问。
"什么都看不清。纸太旧了。"
赵羽看了他一眼。
赵极说"看不清"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像在说一件他不太想谈的事。
他们没在告示前多待。
走了一整个下午,赵羽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几件事:台上那人说"淘汰者由工作人员统一带离赛场"、面摊老人说"怎么回来的不记得了"、灰衣人冰凉的指尖、还有那片横在地平线上的灰雾。
"我想到东边看看。"赵羽说。
赵极正蹲在路边系鞋带,头也没抬:"东边?"
"那片灰雾,我想看看。"
赵极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到西边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落山。
"去东边要出镇子,穿过那片田地。"赵极说,"不算远,但来回要一阵。"
"来得及。"
赵极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你想好了?"
"来都来了,就看看而已。"
赵极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转身往镇子东边走去。
镇子不大,从主街走到东边的出口,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出口处没有门,没有栅栏,只有一条土路从两排房子之间穿出去,通向外面那片收割完的田地。
赵羽在镇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神镇子里——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但还有稀稀拉拉的影子在走动。
远处北面那片空地上,木台还在,灰衣人早就散了。
他转回头,沿着土路往东走。
田地里的麦茬还是那个样子,干枯的断口齐刷刷地立着,被落日的光照成暗金色。
赵羽走在田埂上,脚下的土比镇子里的硬一些,踩上去声音也不同——更闷,像踩在旧砖上。
赵极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
走了大约一刻钟,赵羽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那片灰雾。
从远处看的时候,它只是一条线——灰蒙蒙的、低低的、贴着地平线。走近了,它变成了一堵墙。
不是那种飘动的雾,是凝着的、不动的、像用灰白色的旧布一层层堆叠起来的屏障。
赵羽站在田埂的边缘,离那片雾还有大约四五十步的距离,但他已经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把风吃掉了,空气比别处更沉,声音传进去就散了,出不来。
"别太靠近。"赵极在他身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赵羽没有往前走。他站在田埂上,盯着那片灰雾看了很久。它没有任何变化。
不飘、不散、不翻涌,就那样横在原地,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你信那个老人说的话吗?"赵羽忽然问。
"哪句?"
"上一届他来了,被淘汰了,然后不记得怎么回来的。"
赵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他没必要编这个。"
"所以那些被'带离赛场'的人,去了哪?"
赵极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赵羽,又看了一眼那片灰雾,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回去吧,"赵极说,"天快黑了。"
赵羽没有立刻动。
他又看了那片灰雾一会儿。
然后他感觉到怀里的水之卷轴动了一下——不是错觉,是那种贴着他胸口微微发烫的感觉。
不是暖,是凉里面透出来的一点点温度,像冰面底下有东西在动。
他伸手按了一下卷轴的位置。烫了一瞬,又凉回去了。
"怎么了?"赵极问。
"没事。"
赵羽收回手,转身往回走。赵极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田埂上,落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上。
回到镇子里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灯亮了几盏,昏黄的、不怎么亮的,勉强照出前面几步的路。
赵羽和赵极并排走着,两个人都没说话。
然后赵羽听到了一阵琴声。
很轻,从街角的暗处传过来。不是完整的曲子,更像是在拨弦,一两声、停一下、又几声,像在找什么调子。
赵羽偏头看了一眼——街角蹲着一个人,看不清脸,抱着一样东西,隐约能辨出轮廓是琴,断了一根弦,剩下的几根也绷得松松垮垮的。
赵羽多看了一眼。
那人抬起头来。是一张老人的脸,但和面摊上那个老人不同——这双眼睛是闭着的。眼皮合着,像睡着了,但手里的动作没停,还在拨弦。
"你们从东边回来?"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响,像在自言自语。
赵羽的脚步顿住了。
"你怎么知道?"
那人没回答。他又拨了两下弦,发出两声干涩的声响,然后停住了。
"东边的雾有动静的时候,弦会自己响。"他说,偏了偏头,"今天下午响了两回。"
赵羽和赵极对视了一眼。
"那雾里有什么?"赵羽问。
弹琴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琴往怀里拢了拢,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儿。然后他抬起头来——闭着的眼睛对着赵羽的方向——说:
"里面有活人。"
琴声又响了一声,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但那阵风赵羽没感觉到。
弹琴的人没有再说话。他把琴往怀里拢了拢,低头拨了两下弦,发出两声干涩的声响。然后又拨了两下。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不到了。
赵羽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赵极跟了上来。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赵羽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
他感觉到怀里的卷轴贴着他的胸口,凉意比下午更重了,像一整片冰贴着皮肉。
"里面有活人。"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
他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街角已经空了。
弹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像从没在那里待过一样。琴声也没有了。
赵极推开了客栈的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