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
赵羽已经醒了,他没有立刻起来,侧耳听了一下隔壁房间的动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很轻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又消失了。
旁边的床已经空了,赵极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短刀已经不在枕头底下了。
赵羽下了楼。赵极坐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正把一张纸折起来往怀里塞。
赵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偏头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地图。"
赵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报名点的人说的,辰时集合,镇北空地。"
两人在街边买了两个粗面饼,边走边啃。
晨光刚从东边屋顶后面透出来,薄薄的,带着一股干冷。
主街上的人比昨天少了很多,不是没了人,是像潮水退下去之后露出的滩涂——昨天还挤满人的地方,现在空出了一大片。
"报名点那人说辰时集合。"赵羽把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
"嗯。"
"你知道怎么走?"
"昨天看过了。"
赵羽看了他一眼:"你什么都看过了?"
赵极没有回头:"但你不是什么都没看吗?"
赵羽把嘴里的面饼咽下去,没有接话。
镇北是一大片空地,比主街宽出三四倍。
赵羽和赵极到的时候,台下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人群散得很开,站得密的地方有人在低声说话,站得疏的地方没有人开口。
赵羽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看到空地前端搭了一座木台,台下站着几排穿灰衣的人,面朝同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那些灰衣服的,"赵羽说,"报名点那个也在里面。"
赵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昨天在镇上打听了一圈,没人说得清他们从哪来的,有的是报名的时候才第一次见,有的说他来过好几届了。"
赵羽看了他一眼:"来过好几届?他们能活一千年?"
赵极没有回答,但那个眼神让赵羽知道他在想同一件事。
台上走上来一个人,穿褪了色的深蓝袍子,头发灰白,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台中央站定,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极恶大赛,每千年一届。"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地上一样稳。
"本届为第十届。"
"参赛者总数——未知。"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叫未知?"
台上那人停了一瞬:"本届报名入口共十七处,每一处每日均有新增,目前总数尚未核定。"
赵羽站在人群里,感觉到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
他以为所有参赛者都在这里了——十七处报名点、每日新增、尚未核定,连举办的人自己都数不清楚。
"赛事共分七轮,每轮晋级规则不同,而最终胜者——"他顿了一下,像是让声音落得更沉一些,"——可获得神给的愿望一次,记住是任何愿望!"
赵羽感觉到周围很多人的呼吸节奏变了。"任何"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把上千双眼睛同时点亮了一瞬。
但赵羽注意到台上那人说"任何愿望"的时候,和说"赛事共分七轮"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区别。
"赛事中禁止恶意杀害未进入战斗状态的参赛者。禁止破坏赛场核心地貌。禁止使用未登记的卷轴能力影响其他参赛者的参赛资格。违反规则者,由赛事监察队依规处置。淘汰者由工作人员统一带离赛场。参赛者一旦登记,不得中途退出。"
赵羽听完这段之后,转头看向赵极。
赵极也正看着他:"带离赛场——他没说带去哪里。"
赵羽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人群开始往外散。有人大声说着"七轮""愿望",有人沉默着低头走。
赵羽和赵极并肩往外走的时候,昨天面摊那个老人从侧边走过来,佝着背,步子不快,但几步就挪到了赵羽旁边。
"小兄弟。"
赵羽侧过头。老人笑了一下:"你看我头发是白的,脸是皱的。
可你知道我今年才多大?"赵羽没说话。老人说:"我跟你差不多。十八。卷轴签得早,副作用,变成这样了。上一届我来的时候十五。"
赵羽站住了。老人看着他的反应,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事:"上一届我过了第一轮,第二轮被淘汰了,带走了。后来怎么回来的——我不记得了。像睡了一觉醒了,人已经在镇子外面了,中间那段,空的。"他又补了一句,"我这次回来,是想看看那中间到底是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赵羽回答,转身往人群里走了。
赵羽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人流里,站了很久。
赵极在他旁边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赵极说:"走吧。"赵羽说:"嗯。"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赵羽感觉到怀里的卷轴贴着胸口,比昨天凉了一些。他想把那感觉甩掉,但没用。
走出空地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边——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但镇子外面的地平线下,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贴着地面,不飘不散,像一道画上去的线。
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多看了两息,伸手摸了一下怀里卷轴的位置,感觉那股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指腹,然后收回手,转回头,跟上了赵极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