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羽在旗杆底下站了不到半盏茶,阴影里就传来一声:
"你到了。"
赵羽偏过头。
赵极靠在墙根上,一条腿曲着,靴底抵着土墙。
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缠着红绳,绳结打得很齐整,红得扎眼。
赵极比赵羽矮一两指,肩膀窄一些,但站得很稳——像一棵种在墙根底下的树,看着不粗,但台风也吹不动。
赵羽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正要说话,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几截嚼剩的草茎渣散在地上,已经干透了,边缘卷曲了起来,像是被反复含过又吐出来晾干之后的形状。
他看了一眼,抬头问赵极:"等了多久?"
"一个多月。"
赵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难道一个多月,赵极就窝在这个镇口,每天嚼草茎等他?
"我报好名了,"赵极说,"给你也占了一个号,但你要自己去报名。"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到?"
"你年年说要来。"
赵极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有嫌弃,但不多,"今年总算没放鸽子。"
赵羽没反驳。
前年因为没找到赤水,去年听说第一轮就死人,他都缩回去了。
赵极一次都没催过他。
"走吧,报名处在里头。"
赵极转身往镇子里走了。
赵羽收住话,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进镇子。
主街两边挤满了铺子,兵器摊上刀枪剑戟摆了一地,卷轴摊的木匣子里露出泛黄的纸卷。
赵羽扫了一眼,没有他那一张。街上人比他想的还多,但比早上安静了。
那些三五成群笑闹的人,到了傍晚全都收了声。
不是害怕,是那种"终于到了这一刻"的沉默。
这条街上没有人是来凑热闹的——一千年一次,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经过一面贴满告示的土墙,赵极停了下来:"参赛须知看了没?"
"没。"
"记得看。"
赵羽凑过去扫了一眼,目光在中间一行字上停了——"参赛者须自行承担赛事中一切后果"。
"够狠。"赵羽说。赵极没接话,往前走。
报名点在一个旧祠堂里,门口排着队,走得慢。
赵羽踮脚看了一眼,窗口后面坐着个灰衣人,低头写字,头都不抬。
轮到他站到窗口前的时候,灰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说不上什么特点,没表情,像一张白纸。
"姓名。"声音很平,每个字都一样重。
"赵羽。"
灰衣人低头写了几个字,又问:"有卷轴吗?"
赵羽顿了一下:"有。"
他感觉到赵极的目光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瞬。
灰衣人推了一张表过来,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三下:姓名,卷轴类型,签名。
"填好,号牌左边领。明早辰时镇北集合。"
赵羽接表的时候,指腹碰到灰衣人的指尖——凉的,像摸了一块埋在河底的石头,捞上来还是冰的。
他缩回手,低头填表。
写到"卷轴类型"的时候笔尖顿住了,然后他空着没填,直接跳到最后签了"赵羽"两个字,递回去。
灰衣人接过表格的时候,手指在"卷轴类型"那一栏的边缘停了一下。
很短,像是一根手指在纸面上多停留了半拍——不是在看,是在"感觉"那个位置。
然后他把表收走了,没有问。
赵极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他看到了那个停顿,他没有说话。
赵羽也看到了。他低头把笔放回桌上,没有多问。
木牌巴掌大,正面刻着"柒叁叁",背面一行小字:"千载祭·第十届·参赛凭证"。
赵极把领取的木牌递给他。
赵极又把翻了一面,指了指背面那行字底下还有一列更小的刻痕:"每块牌子编号都不一样,我的是柒叁贰。"
"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看过了。"
“噢噢。”
他把牌子还给赵羽,柒叁贰、柒叁叁,挨着的。
两人走出报名点,日头已经偏西了。
赵羽把参赛牌收进怀里,赵极走在他旁边。
两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街上的铺面正在陆续收摊。
赵羽侧头看了一眼赵极,说了一句:"饿了。"
"你请。"
"凭什么。"
"我是哥。"
赵极斜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就一碗。"
"一碗不够。"
"半碗。"
"我自己掏。"两人走到街边一家面摊坐下。两口锅并排,一口煮面一口炖汤,热气把头顶的槐树叶子熏得油亮。
赵羽坐下的时候,怀里的卷轴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旁边那桌坐了三个人,说话不大声,像是怕被人听见:"你听说了没?今年报名的人比上届多了一倍。"
"多就多吧。能走到最后的就那么几个。"
"不一样。有人说镇子外面的灰雾往外扩了。"
"灰雾年年都有。你操心那个干啥。"
面摊旁边还有一个人,白头发,佝着背,一个人坐在另一张桌子上,面前也有一碗面,但没怎么动。
赵羽多看了他一眼,那老人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脸上的褶子很深,但眼睛挺亮。
"第一回来?"老人问。
"是。"
"好。"老人端起碗喝了口汤,"我上一回来,是第一回,但没进。"
赵羽愣了一下:"不是千年才一次吗?那你今年…?"
老人把碗放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上一届我过了第一轮,第二轮被淘汰了,带走了。后来怎么回来的——我不记得了。"
他抬起手,在太阳穴旁边比划了一下,"就这儿,空的。"
赵羽没有追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了一句:"年轻人,你那张卷轴……"
他停住了,像是一句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压了回去。
他的目光从赵羽的脸上移开,落在赵羽怀里那张卷轴的位置,然后又移开了,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赵羽的动作顿了一下:"我这张卷轴怎么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什么。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他慢慢站起来,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赵羽坐在面摊前,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老人消失在街角的身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位置。
卷轴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赵极没有问"你的卷轴怎么了"。
他只是在赵羽重新拿起筷子的时候说了一句:"面要凉了。"
两人吃完面,沿着主街往回走。天边的云烧成暗红色,又慢慢灰下去,街上的灯火稀稀拉拉地亮起来。
走了一阵,赵羽忽然开口:"你到底想许什么愿?"赵极没停步,走了一会儿才说:"一个朋友的事。"
"什么朋友?"赵极没接话,又走了几步,声音低下来:"说了你帮不上。"
"你不说怎么知道。""你先把你自己的事弄明白。"
赵羽啧了一声。赵极没理他。
两人找了间客栈。
老板是个半秃的中年人,收了钱从柜台上丢了一把钥匙出来:"楼上靠里那间。别在屋里磨刀。"
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一张破木桌。赵羽把赤水靠在床边,赵极把短刀塞在枕头底下。
赵羽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木板缝里有黑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土腥气。
赵极翻了个身背对他:"你听说过没有——有人赢了之后,许的愿是'让大赛消失'。"赵羽偏过头:"然后呢?"
"然后人就没了。"屋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什么在风里晃,吱呀吱呀的。
赵羽重新躺平:"睡吧。"
他睁着眼躺了很久。脑子里转着:灰衣人手指在纸面上多停的那半拍、面摊老人说"你那张卷轴"之后收回去的话、赵极说的"一个朋友的事"、还有那句"许愿让大赛消失的人,自己也没了"。
风忽然停了,在风声完全消失的那一瞬里,远处山脊线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像是埋在地底的东西翻了个身,眼皮掀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赵羽看了一息,没有叫醒赵极,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