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暖橙色向灰紫色过渡,傍晚的影子顺着落地窗的边缘悄悄爬进来,在地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痕。
瓦龙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他已经喝了半杯咖啡,剩下一半又凉了。
门开了。
特鲁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更重。不是身体上的重——他每天都这么重——是另一种重。
他的肩膀微微前倾,下巴压得很低,两只手空荡荡地垂在身侧。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那种平静现在看起来更像一堵用来挡住什么东西的墙。
他手里没有符咒。
瓦龙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瓷杯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失败了?”
特鲁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那个老头——”他开口道,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他比我预想的更难对付,他会功夫。”
瓦龙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但脸色比敲击的时候更难看。
“陈龙也在场。还有一个小女孩。”特鲁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让他不太愉快的画面。
“你是说,我最强的手下,带着一群忍者,居然输给了一个老头、一个小女孩和一个...考古学家?”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瓦龙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像是在那里寻找某种不会让他发火的答案。
墙上,圣主的眼睛亮了起来。两团红光在石像的眼眶中安静地燃烧。
“意料之中。”
瓦龙转过头,看着石像。
“你说什么?”
“我说,意料之中。”圣主的声音不急不缓,石头摩擦石头的音色里听不出任何失望的情绪,“陈龙和他的同伴不是普通的对手。我让你派特鲁去,是为了争取时间,不是为了确保胜利。”
这句话是实话。陈阳确实没有指望特鲁能成功。在原情节里,陈龙从来没有在符咒争夺战中真正输过——他会遇到麻烦,会陷入困境,但最后总是能赢。这是主角光环,是正气发力,是这个世界运转的底层规则之一。
他派特鲁去,真正的目的是拖住陈龙的注意力。让陈龙忙于对付特鲁和影武士,没有余力去关注其他事情。
而他真正的赌注,押在了另外三个人身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脚步轻快,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三个刚从赌场里走出来、口袋里装满了筹码的赌徒。
门被推开了。
阿奋走在最前面,但他脸上完全没有上次回来时那种灰溜溜的表情。他的嘴角翘着,手里捏着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上面印有一个牛头的图案。
拉苏跟在他身后,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周走在最后面,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但他的嘴角也有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老大,”阿奋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动作轻快得像是在献宝,“墨西哥的特产,请查收。”
一枚符咒。
刻着牛的图案。金色的表面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边缘还残留着一点头套织物的纤维。它在办公桌上安静地躺着,看起来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但陈阳能感觉到它散发出来的力量——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是属于他的力量,被封印在石头里,正在微弱地呼唤他。
瓦龙拿起符咒,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奋。
“怎么拿到的?”
阿奋和拉苏对视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半寸。
“那个牛战士确实不好对付,”阿奋舔了舔嘴唇,用一种讲述冒险故事的语气说道,“我们到了墨西哥城,找到了他常去的那个摔跤场。本来想趁他比赛结束、回休息室的时候动手——谁知道这家伙根本不去休息室。比完赛,洗都不洗,直接戴着面具就回酒店。路上还在路边摊买了个玉米饼。”
“他都不摘面具?”瓦龙皱了皱眉。
“不摘。我们跟了他一整天,吃饭、喝水、走路、接受粉丝合影——全程戴着。睡觉的时候都戴着。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把面具缝在脸上了。”阿奋摊了摊手,然后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自得。
“按圣主说的,趁他休息的时候。”阿奋把“休息”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表情里带着一丝得意,“那个摔跤手在更衣室休息的时候毫无防备,我们的人从影子里出来,拿了就走。他没来得及反应。”
“没发生打斗?”
“没有。”阿奋摊了摊手,“我们的人拿了就跑。”
瓦龙说了句“干得不错”,然后把符咒攥在手里,站起身,走向墙上的石像。
圣主看着他走过来,内心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波动。
符咒——那是属于他的力量。一枚符咒不能让他恢复肉身,但它里面封存着十二分之一的力量,那种力量正在靠近他,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感觉到石像胸口的凹槽开始微微发热。
瓦龙停在他面前。他比石像矮一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石像的脸。他把符咒举起来,对准圣主胸口那个刻着牛形图案的凹槽。
“第一枚符咒。”
瓦龙说完,把符咒按进了凹槽里。
力量。
圣主感受到了力量。
那是牛符咒的力量:超级力量,力大无穷。
但现在这股力量被封存在石像里,他暂时用不了。他想用,需要肉身。想恢复肉身,需要更多符咒。
圣主压下心里的激动。
不能得意忘形,还没有获得胜利。
“很好。”
圣主的声音和之前完全一样——低沉、缓慢、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像石头摩擦石头,像岩浆在地底深处流动。没有人能从这种声音里听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需要一点温度。
一个合格的老板,知道什么时候该发奖金。
圣主眼眶中的红光闪了一下,办公室的地板上浮现出一片阴影,一个黑影忍者从阴影中无声地浮出来,单膝跪地。
它的手中捧着一个木制的小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打开。”
忍者在圣主的命令下掀开了箱盖。
金币。一整箱金币。它们不是现代的金币——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些粗糙,但每一枚都是货真价实的黄金,在办公室的灯光下闪着温暖的橙金色光芒。
这是圣主藏在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的财富,现在该派上了用场。
瓦龙的目光落在金币上,停住了。
他不是一个表情丰富的人,但这一刻,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分开了一线,手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赌徒看到筹码、一个商人看到利润、一个穷了太久的人看到第一桶金时的本能反应。
他伸手拿起一枚金币,掂了掂。很沉。是真金。他把金币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图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的石像,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是……”
“奖赏。”圣主的声音从墙上传来,“你的手下带回了牛符咒。这是他们应得的报酬。”
阿奋从瓦龙身后探出头来,看到那箱金币,嘴巴张成了一个不太优雅的形状。拉苏直接“哇”了一声,音量比平时大了一倍。周推了推墨镜,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好几度。
“收下。”圣主说,“如果能拿到更多符咒,你将会获得更多。”
瓦龙把金币放回箱子里,亲手合上箱盖,然后双手把箱子从忍者手中接过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艺术品。箱子落在办公桌上时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那声音让他又笑了一下。
“圣主,”瓦龙转过身,面对着墙上的石像,用一种比平时正式得多的语气说道,“你放心。这个世界上没有我瓦龙拿不到的东西。符咒、古董、宝藏——只要你开口,我都能给你弄来。下一次,我亲自带队。下一次,不会再有失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还残留着金币的反光。
陈阳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瓦龙对金币的反应比预想的还强烈。这个人可以用钱驱动。只要持续发奖金,他的忠诚度至少能保持到符咒收集完成。至于之后怎么办——之后再说。
黑影忍者又从箱子里取出几枚金币,走到了办公桌的另一端。
阿奋、拉苏、周正站在那里。看到忍者走过来,阿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还没完全适应这些没有黑影。但当忍者把金币递到他面前时,他的恐惧被另一种情绪迅速覆盖了。
三枚金币,一人一枚。
“这是给你们的奖励。”
圣主的声音从墙上传来。
阿奋接过金币,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用牙轻轻咬了一下边缘。金的。是真的。他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嘿,”他把金币在指尖转了一圈,对旁边的拉苏说,“我开始喜欢起这个会说话的雕像了。”
拉苏把金币举到灯光下,看它在光线中闪烁的样子,嘴巴咧得比平时更大了。“我也是。”
周没有发表评论,但他在点头。他把金币放进西装内袋里,拍了拍口袋,确认它稳稳地贴着胸口,嘴角那个不明显的弧度又浮了出来。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失败的阴霾被金币的光芒冲淡了大半。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在笑。
特鲁站在角落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平静、克制、像一面砌得很厚的墙。
但当阿奋把金币抛起来再接住时,特鲁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在墙上挂了这么多天养成的观察习惯,圣主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阿奋也注意到了。他把金币揣进兜里,转过身,用一种轻快的步伐走向特鲁。他的身高不如特鲁,需要抬起头才能看到特鲁的脸,但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也没有因为抬头而减弱。
“怎么,特鲁?”阿奋用大拇指点了点办公桌上的木箱,“你没拿到?哦对,我忘了——你失败了。”
“失败”这个词被他咬得很重,像是在念某个喜剧台词里的笑点。
拉苏在阿奋身后小声补了一句:“也没有金币。”
周推了推墨镜,下巴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真是可惜。”
“我就说陈龙那家伙不好对付。”阿奋拍了拍特鲁“你看,对上他你不也失败了吗?”
特鲁低下头,看着阿奋。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握拳,没有发出任何威胁的声音。但他低头的角度、他肩膀的宽度、他整个人在灯光下投出的那片阴影,都在同一瞬间传达了一个非常明确的信息。
阿奋的笑容僵住了。他的手从特鲁的肩膀上滑下来,退后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
“嘿,开玩笑。”他的语气比刚才快了半拍,笑容也变得不那么自然了,“只是开玩笑。”
拉苏的笑声也戛然而止。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周护至身前。周被当成盾牌也没有抗议,因为他自己也在往后退。
特鲁把目光从阿奋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对面的墙壁。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甚至在墙上把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心里默默更新了对这支团队的评估:
阿奋嘴巴快,胆子小,但执行力还可以。
拉苏没什么主见,但是会物理学。
周是个格斗好手。
特鲁看起来很有威慑力,而且他的威慑力不需要用嘴巴来证明,也不知道之后还会不会被正气拉拢,不过只要不像原作重伤他,被黑手帮顶在前面卖掉,自己在拉拢一下,应该可以确保忠诚度,毕竟他还有个老妈。
至于瓦龙——瓦龙只要能拿到钱,就是最好用的工具人。
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旧金山的灯火在落地窗框出的长方形画面里铺成一片金色的网。远处某个街角亮着一块红色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
办公桌上的金币还在灯光下闪着光。
圣主眼眶中的红光缓缓熄灭。在光芒完全消失之前,他的目光在那箱金币上停了最后一秒。
想让马跑,就得让马吃草。
一箱金币换一枚符咒,这笔买卖不亏。
他还有更多金币。他还有更多符咒要拿。
而外面那些还没有被找到的符咒,正在等着他去收割。
墙上的恶魔熄灭了眼睛,石像沉入黑暗。办公室里只剩下金币的反光在墙壁上晃动着,和瓦龙翻文件时发出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