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雨，下起来就没个完。
米花町的雨尤其没个完，像是有谁欠了老天爷的钱，老天爷天天上门催债。北川悠窝在沙发里，脚搭在茶几上，茶几上堆着三盒没拆的外卖、两罐喝完的汽水，还有一台屏幕正滚动着密密麻麻代码的笔记本电脑。窗外雨声淅沥，路灯把水汽氲成一层暖黄的雾，隔壁工藤宅的院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足球撞上院墙的闷响。
他眼皮都没抬，伸手把电脑屏幕往下压了压，余光扫过窗户——果然，下一秒，一颗黑白相间的足球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越过高墙，直直落进他的院子，滚过湿漉漉的草坪，"咚"地磕在他家别墅的台阶上。
北川悠没动。
他盯着那颗球看了三秒，又低头继续敲代码。屏幕上的字符瀑布一样往下淌，他指尖敲击键盘的动作快而准，脸上却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懒散表情，仿佛他敲的不是某家公司的服务器漏洞报告，而是今天晚饭吃什么。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急不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理直气壮。
北川悠叹了口气，把电脑合上，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帝丹初中校服的少年，头发微卷，下巴微微仰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浑身上下写满了"我聪明我骄傲"。
"北川哥！"工藤新一冲他咧嘴一笑，"球又踢进去了，不好意思啊。"
"啊，这样也挺好的。"北川悠说，"反正院子里草多，球落上去不脏。"
工藤新一眨了眨眼，大概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一般来说，被邻居家球砸了三次院子的人，多少应该有点脾气。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天天在你家墙根下踢球？"他试探着问。
"不好奇。"北川悠把球递给他，"你开心就好。"
工藤新一抱着球，站在他家门口，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看一道超纲的数学题。他犹豫了一下，忽然问："北川哥，你一个东大的学生，天天宅在家里……不无聊吗？"
"不无聊。"北川悠说，"我有很多事要做。"
"比如？"
"比如发呆。"北川悠认真地说，"发呆是很重要的事。很多大道理，都是发呆发出来的。"
工藤新一："…………"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你知道吗，我们班的同学说，米花町是全日本命案率最高的地方。"
"嗯，我知道。"北川悠说，"所以我更得宅着了。出门有风险，宅家保平安。"
"……你这个逻辑居然还挺自洽。"
"谢谢夸奖。"
工藤新一翻了个白眼，转身翻墙回去了。北川悠站在门口，目送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墙头，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这小孩，以后肯定不是当侦探就是当警察。"
他自言自语完，又补了一句："要是再配上点什么神奇的变故，说不定还能当个什么——算了，跟我没关系。"
关上门，重新窝回沙发。发呆。
北川悠想，他确实有很多事要做——比如发呆，比如敲代码，比如花掉那笔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花的两亿日元。
想到那笔钱，他摸出手机，点开银行APP，看着余额后面那一串零，面无表情地又锁了屏。
两亿日元。一栋位于米花町2丁目20番地的独栋别墅。这是北川夫妇留给独生子北川悠的全部遗产。
律师上门那天是个阴天。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他对面，把文件一份一份摊开，用一种练习过很多次的、悲悯而克制的语调说："北川先生，节哀。"
北川悠看着他，点了点头："啊，这样也挺好的。"
律师："……您节哀。"
"嗯，我知道。"北川悠说，"我挺好的。您喝水吗？"
律师端着那杯水，表情复杂得像是在做一道人生难题。临走前，他终于没忍住，问出了那个困扰了他整个下午的问题："北川先生，您……真的不难过吗？"
北川悠站在玄关，想了想。
"难过的。"他说，"但难过又不能把活人哭回来。所以我就想着，啊，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他们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
律师愣了很久，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走了。
北川悠关上门，转身靠在玄关的墙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父母的卧室，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了一部旧手机。
那是一部很多年前的翻盖机，屏幕碎了一角，电池鼓包，早就开不了机。北川悠认得它——那是他父亲生前用的手机。他父亲北川诚一，生前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公司职员，母亲北川真纪，是个小学老师。两个人死于一场车祸，交警说，雨天路滑，对面车道的大货车失控，一车人谁也没活下来。
很普通的死法。普通到北川悠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恨的对象。
他把那部旧手机揣进兜里，想着改天找个地方充电看看，也许里面还有父亲没删干净的照片。
然后他就把这事忘了。
真正记起来，是一个星期后的深夜。
那天北川悠接了一单匿名的网络安全委托——帮一家初创公司排查服务器漏洞，报价八十万，要求一周内交货。他花了两天搞定，剩下的时间都在打游戏，从晚上八点打到凌晨两点，输得怀疑人生，正准备关灯睡觉——
床头柜上，那部被他随手充上电的旧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北川悠的瞳孔微微缩了缩。他记得很清楚，他昨天才把这玩意儿插上电，那时候它连开机都开不了，屏幕黑得像一块砖。
而现在，它亮着。
幽蓝的光，在漆黑的卧室里显得格外瘆人。屏幕上没有桌面，没有壁纸，只有一行字，像是什么人提前打好、等着他来看的——
【《米花町模拟游戏》已为您安装完成。】
【欢迎回来。】
北川悠盯着那行字，沉默了足足十秒。
他不是没见过鬼——他见过鬼，指那些装神弄鬼的黑客。但一个死人的手机，在他充电之后自动开机，自动安装了一款他这辈子没听说过的游戏，这已经超出了"装神弄鬼"的范畴，属于"灵异事件"的范畴了。
"有点意思。"他小声说，然后伸出手，点开了那个图标。
界面加载的动画是一朵慢慢绽开的樱花，落款一行小字：【米花町模拟游戏 Ver.1.0】。没有开发商，没有版号，没有任何能点击的"关于我们"。北川悠作为一名资深黑客，本能地想去查它的数据包——然后他发现，查不到。
不是"查不到"，是"查无此游戏"。应用商店里没有，互联网上没有，任何公开数据库里都没有。它就像凭空长在他手机里的一样，连个来路都不肯给。
北川悠靠着床头，看着那行"欢迎回来"，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有点意思。
欢迎回来。回来？他以前来过吗？
"行吧。"他嘀咕道，"来都来了。"
【请阅读以下条款：】
【1.本游戏基于"平行观测协议"开发，一切内容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2.养成对象为一次性投放，不可删除、不可回档、不可复活。请牢记：你的每一次选择，都在塑造他的未来。】
【3.建议玩家专注培养单一对象。多线培养将触发"资源竞争事件"，轻则鸡飞狗跳，重则两败俱伤，由此产生的一切损失均由玩家自行承担。】
【4.本游戏不设任何充值入口，所有游戏币均需通过模拟经营赚取。请相信，劳动最光荣。】
【5.最终解释权归本游戏所有。如有疑问，请自行揣摩。】
【6.祝您游戏愉快。】
北川悠盯着第4条，忽然觉得这游戏有点良心。不设充值入口？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他往下一拉，看到最后一行小字，差点笑出声：
【特别说明：本游戏不支持卸载。卸载入口已为您永久关闭。祝您游戏愉快，真的愉快。】
"……"北川悠看着那行小字，缓缓开口，"你礼貌吗？"
他点了【是，我已知悉。】——反正也没有别的选项。
【正在为您匹配养成对象——】
屏幕黑了一瞬，又亮起来。北川悠还没来得及看清界面上的内容，窗外忽然炸响一声闷雷。雨在那一刻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往窗户上泼水。
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窗外——然后，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手机屏幕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很小。很模糊。像是一个人影的剪影。
银色的。
等他再低头去看时，屏幕已经恢复了正常，干干净净的加载画面，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雨夜里的错觉。
北川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弯起眼睛笑了。
"……银色的？"他小声说，"有点意思。"
他点了一下屏幕。
【正在进入游戏……】
【安装完成。】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北川悠的指尖上，白得像银。
他捧着那部旧手机，忽然觉得掌心有点发烫。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栋陌生的、日式的庭院里，樱花树下的石阶上，坐着一个银发的孩子。那孩子背对着他，头发长到腰间，像一匹未经驯化的银缎，手里握着一柄短木剑，正低着头，用袖子一下一下地擦着剑身。
北川悠想开口叫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
然后，北川悠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喘了很久的气，才慢慢平复下来。梦里那个孩子的眼睛，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双绿色的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湖面，里面没有一丝温度。
不是恐惧，不是好奇，不是期待。
那是一种，把全世界都拒之门外的、干干净净的冷。
北川悠翻身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旧手机，点开那个游戏。
屏幕上，游戏界面正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行，"他说，"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拉开窗帘，阳光哗地一下涌进来。
米花町的早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北川悠还不知道，他今天早上随手揣进兜里的这部旧手机，即将用一个八岁的、银发的、冷得不像话的孩子，把他"啊，这样也挺好的"的躺平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他也不知道，许多年后，他会无数次想起这个早晨，想起自己在阳光里说的那句话。
"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
——后来他看到了。
后来的事情，就更离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