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苍历九千三百年,春分后第七日。
青云宗外门,杂役院东偏房。
屋里拢共三步宽,一张木板床占了大半,墙角堆着半袋陈米和两口豁了边的铁锅。窗纸破了个洞,晨风灌进来,带着山涧里潮湿的土腥气。床板上坐着个少年,枯瘦,肤黑,颌骨线条带着一种削出来的硬。他叫苏尘,今年十六,进门六年,修为炼气三层,灵根是五行俱全的废杂色,当年测灵根时执事长老看了一眼就把玉简合上了。
"下一个。"
就两个字。
六年了,同期入门的弟子最差的也到了炼气五层,资质好的早已被内门挑走。只有他还窝在杂役院,每天劈柴、挑水、给丹房送干柴、去后山药圃除草。按门规,外门弟子二十岁前不到炼气六层便遣返原籍。他还有四年。
苏尘从床板底下摸出三个粗瓷碗,倒上昨晚剩下的凉粥。粥是陈米煮的,稀得能照见人影,表面结了一层薄壳。他端起来,拿竹片刮着碗边往嘴里送,嚼了两口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墙角那半袋陈米只剩个底了。上个月药圃的工钱是三十块下品灵石,他留了十块买米,剩下的换了三株聚气草。草已经磨成粉掺在粥里吃了五天,修为纹丝不动。五灵根吸纳灵气的速度比单灵根慢了近十倍,聚气草这种最低等的灵药,对他而言跟喝凉水差不多。
苏尘把碗摞好,起身推门。
杂役院外头是一条碎石路,顺着山腰往东拐。天色刚亮透,空气里还挂着露水的潮意。他今天轮值后山药圃,得赶在辰时前到。
碎石路两旁的屋舍陆续有人推门出来,杂役弟子们三三两两往膳堂方向走,有人肩上搭着汗巾,有人正系腰带。一个圆脸少年从后面跑上来,拍了他一把:"苏尘,昨晚上丹房那边炸炉了你听说没?"
"嗯。"苏尘偏头看了一眼,是隔壁住的孙二,炼气四层,比他晚一年进门,靠着一手笨功夫硬熬上来的。
"炸了俩炉子,姓王的执事气得把当值的骂了半个时辰。"孙二凑近了压低声音,"不过你知道为啥炸的不?说是有人往炉底下塞了把湿松柴,热气顶上来,火候乱了。"
苏尘没接话。丹房的事跟他没关系,他连丹炉长什么样都没摸过。两人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分开,孙二往膳堂去,苏尘拐上后山的小道。
后山药圃在半山腰一片缓坡上,向阳,用竹篱笆围了七八畦。里头种的都是些寻常货色:止血草、续骨藤、清心兰,品级最高的也不过下品中段。苏尘推开篱笆门,把挂在桩上的破草帽扣在头上,蹲下来开始拔草。
他拔得很仔细,右手捏住草茎根部往上一提,抖掉泥土扔进背篓,左手护着旁边的灵药苗不让碰伤。药圃管事是个姓刘的老头,筑基中期,平时不大露面,每半月来查一次成色。上回查的时候他看了苏尘管的这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鼻孔里出了口气就走了。在苏尘看来这就算过得去了。
拔到第三畦的时候,日头爬高了,露水散了,土表开始发干。苏尘从腰间解下竹筒喝了口水,手指插进土里试了试湿度,又抓了把覆盖的枯草碎末撒回根际。他做事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到位。六年的外门生涯没教会他什么高深法门,倒是把这些细碎功夫磨成了骨头里的习惯。
忽然间,左手腕内侧传来一阵温热。
苏尘手上的动作顿住了。那种热很熟悉——青石珠又在动了。
那颗珠子是他进门的第二年,在后山一处塌方的石缝里捡到的。拇指肚大小,通体青灰,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了上百年。当时他以为是块普通卵石,揣在怀里打算拿来垫桌脚,结果当晚它就贴着他的手腕发出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慢慢走了一遍。那晚上他睡得出奇安稳,第二天起来,前夜修炼时淤堵的几处穴道竟然松开了。
六年来他试了各种办法探查这颗珠子,灌灵气进去如泥牛入海,滴血认主没有反应,用火烧用水浸都没有变化。但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发地温热一下,每次持续一盏茶的功夫。苏尘发现,在那段时间里运功,灵气的吸收会顺畅不少——原本像在泥浆里走路,那会儿像在水里走。
说不上多快,比原来强个两三成,但对于五灵根的废物来说,这已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了。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左手腕。皮肤下面隐约透出一点青蒙蒙的光,像隔着一层薄肉看见的萤火。温度还在攀升,不烫,暖洋洋的沿着小臂往肩头蔓延。苏尘扫了一眼四周——药圃无人,篱笆外的小道上也没动静。他放下竹筒,就地盘腿坐了下来。
闭眼,舌抵上颚,呼吸沉到丹田。那道暖气已经走到胸口,在膻中穴打了个旋,接着散成细丝向四肢百骸渗去。苏尘屏住心神,引着体外的稀薄灵气往经脉里拉。平日像拽千斤坠的灵气这一次轻了许多,丝丝缕缕地顺着毛孔渗进来,沿着青石珠走过的路径缓缓淌进丹田。
丹田里那团稀薄的雾气微微旋动,多了一线。
很细的一线。但确确实实多了。
苏尘没有贪多,一刻钟后青石珠的温度回落,他便收功睁眼。掌心出了一层薄汗,指尖微微发胀,那是经脉被灵气冲刷过的反应。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青灰色的珠子安静地伏在皮肉下面,像睡着了。
"又在偷懒?"
篱笆外头忽然砸过来一个声音。苏尘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袍的青年靠在竹门上,袖口扎着黑布带,腰里别着把没开鞘的短刀。二十出头,颧骨高,嘴角往下撇着。
郑虎。杂役院出了名的刺头,炼气六层,去年差一步就能升外门正式弟子,被人顶了名额,一直窝着火,见谁都要踩一脚。
"刘管事让我来提两筐清心兰。你的活干完了?"郑虎踢开篱笆门走进来,靴底踩断了两株止血草,浑不在意,"干完了就过来装筐。"
苏尘站起来,把草帽摘了挂在桩上,走到最里面那畦清心兰边上蹲下。清心兰怕伤根,挖的时候要带土坨包好,他在手上吐了口唾沫,开始一株一株地起苗。
郑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你里头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
苏尘手指不停:"什么。"
"少装。我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你坐那儿,闭着眼,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郑虎往前凑了两步,低头打量苏尘的面色,"吃了什么好东西?独吞可不行。"
苏尘没抬头:"饿的。"
"扯。"
郑虎抬脚踩住苏尘正要起的那株清心兰旁边的土垅,把苗根压住了。苏尘的手停下来,指间捏着那株兰草,没动。
"身上带的什么?"郑虎蹲下来,平视着苏尘的脸,"你刚才袖子里有光,青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苏尘把兰草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抬起头。
"你看错了。"
他说话很慢,声音不抖,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郑虎盯着他看,想从那张黑瘦的脸上找出破绽。但苏尘脸上什么也没有,连眼珠子都没多转一下。
郑虎把脚从土垅上拿开了。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扫了苏尘一眼,冷笑了一声。
"行。藏严实了。"
他弯腰提起两筐清心兰,扛上肩头往篱笆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偏过头说了句:"对了,月底杂役考校,咱俩分到一组。你那个聚气草磨的粉,省着点用。"
说完他走了。脚步声沿着碎石路往山下去了。
苏尘蹲在原地,把刚才被踩断的那两株止血草捡起来,重新栽回土里,压了压根部的土。指尖上沾着青泥,凉丝丝的。
他看了一眼左手腕。皮肉底下什么也看不出来了,青石珠安安静静的,像个死物。
可他知道月底那场考试意味着什么。杂役弟子考校每年两次,前五名可以破格升入外门正式弟子的预备名册,领取真正的修炼资源。郑虎去年就是被人从预备名册上挤下来的,今年憋着劲要冲回去。
而苏尘如果进不了前五——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三筐没装完的灵草,又看了看自己这双沾满泥、指甲缝里塞着草汁的手。
四年。只剩四年。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指尖触到腕上那颗微凉的珠子。它没有回应,安静得像块普通的石头。
可刚才那股温热还在他经脉里留着一缕余韵,像冬天灶膛熄了火之后,灰烬深处那一点不灭的红。
山风从坡上灌下来,吹得药圃里的叶子哗哗响。日头挪到了中天,地上的影子缩成短短一截。
苏尘重新蹲下去,继续起苗。
身后碎石路的尽头,郑虎的背影早就看不见了。
但方才他走时踩过的那片土垅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刀痕——那是他蹲下时,短刀鞘尖无意间在地上拖出来的。
苏尘起完最后一株清心兰,把筐摆齐,站起来捶了捶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郑虎刚才说"你里头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那句话里"里头"两个字,他咬得尤其重。
苏尘皱了一下眉,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但有些事,藏得了一时,未必藏得了一世。